楚泠听到母亲的闺名,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回老夫人,我的母亲,名为林鸢。”
“她,她如今可还在百越吗?”
楚泠眼角含泪:“母亲她,在数年前便已经……”
话不必说出口,林老夫人已经明白。
对这个结果,她并不意外。自从小女儿离家,这些年来一封信都没来过,林老夫人便已经有预感。
可当真相在楚泠口中被证实,还是让老夫人登时有些站不住,一旁的李嬷嬷赶忙来扶,又赶忙让人去拿益气丹来。
李嬷嬷服侍了林老夫人几十年,从小看着鸢娘长大。如今听了这噩耗,同样感慨万千,却也只能扶着老夫人,让她不要过于伤怀。
此时此刻,还只有萧琮稳得下来,放缓声音道:“林老夫人,此处风大,还是先回去吧。”
李嬷嬷也劝:“夫人,奴先扶您回去。”
这么些年,楚泠早已习惯了母亲离世这件事,可今日看见林老夫人,登时感怀万千,眼泪不停。
“阿泠,看我。”萧琮温声道,取出一方帕子。
楚泠不明所以,因眼眶通红,并不愿抬头看他。又被他掌着下颌,擦了擦蹭花胭脂的眼角。
“走吧。”他向她伸出右手。
楚泠顿了顿,牵了上去,随后被他握紧。
林老夫人平复了好一会儿,又吞了两颗益气丹,这才稍稍缓过来些,不再泪流满面。
“当年,鸢儿有位心仪的男子,但那男子并非梁国人,且并不是世家贵胄。家主自然拒绝。”林老夫人擦了擦泪,终于能完整地娓娓道来。
“家中给鸢儿指了门亲事,鸢儿不愿,在一天夜里,竟然携着细软,和那男子一道出逃了。”
楚泠轻声道:“父亲姓楚,是百越人。”
林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你,同你母亲,当真长得很像。”
“鸢儿出逃,族中自然大为震惊,却十分不满。这件事说出去实在没脸,便谎称她突发重病,不能见人。自然不再有人提起婚事,而族中,也当作这件事不存在,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林鸢是当年林家家主的嫡孙女,再往下,还有不少旁支姊妹等着要结亲。
若被旁人知晓她竟与男子私逃,对妹妹们议亲大有阻碍,故而林家家主发话后,大家都表示同意。
那段时间,林老夫人也以泪洗面。十分后悔逼女儿太过,让她做出这等行为。夫君却对女儿私逃一事很愤怒,久而久之,族中便绝口不提这位叛逆之女。
萧琮想,闺中女子的情况,本就不宣于外,何况还有这种私隐,难怪连他也不知晓,师长林邺还有位胞妹。
楚泠双手绞了绞裙裾,她低声:“母亲并未同我说过这些。”
她记忆中的母亲貌美但很坚韧,若不是今日林老夫人提起,楚泠也想不到,她竟然会是梁国世家大族的千金。
林老夫人明显叹了口气。
“未曾找过爱女吗?”萧琮问。
“当年,无论是家主还是主君,都对此事很生气,便没有寻过,后来……”林老夫人阖上眼,想起当年的事情。
林邺一案既出,先帝雷霆之威,连坐林家众人,也就在那时,一贯威严的林家家主又做出了决定,对外宣称出逃的孙女已因病不治。
否则,林家因气怒不去寻林鸢,官府却未必不会。
正因为此,林鸢得以保全,多年来,未有人查过她的行踪。
萧琮听完,亦感慨。
林老夫人起身,对楚泠道:“孩子,来,看看你母亲的画像。”
萧琮亦站起身,但想了想,并未跟上去。
林老夫人珍而重之地从匣中抽出一画卷来,徐徐展开。于是楚泠看到了年轻的母亲,是比她记忆中更为俏丽、活泼的母亲。
此像约摸是议亲的时候找人画成的,显然已经被林老夫人摩挲过多回,画像边角已经泛黄发软,画上的林鸢容姿清丽。
林老夫人道:“孩子,你长得果然很像你母亲。”
“只是鼻梁与下巴不太像。莫非是像父亲吗?”
楚泠张了张口,不知这话该如何接下去。毕竟在林老夫人心中,自己的生父难免有唆使私奔之嫌。
“其实,就在鸢儿离开后没多久,我们才知晓,当初与她议亲的尚书府公子,实则是风流浪荡之徒。”林老夫人道,“若我们能早一些知晓……”
“孩子,”她轻轻握住了楚泠的手,“那日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是林家的后代。”
林老夫人和楚泠在卧房待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便出来了。
萧琮在外面等候,尽管看上去面色如常,可不断踱步的动作依然暴露了他的担忧。
见两人出来,萧琮站定。待视线看见楚泠的头上多了根步摇,这才放下心。
萧琮知晓此时说出这话有些不近人情,但他还是开口道:“老夫人,我们该回去了。”
“如何?” 林老夫人有些诧异,“阿泠,她不在林府住下吗?”
“今日只是私下相见,还请您理解。”萧琮解释,“林祭酒的案子,我已经有了八成的把握,明日便会出发去鄞州。在此之前,阿泠尚不能认回林家,以免叫背后之人警觉。”
林老夫人一听,手有些微颤:“可是还有什么线索要去查?”
“是。”萧琮道,“待林祭酒的案子查明,还林家清白,届时阿泠便可回来。”
听了这话,林老夫人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身为长辈的责任,却让她有些“不自量力”地,敲打这位如日中天的太傅:
“阿泠在太傅府,照看好她。”
“否则,即便我林家尚如今日这般惨淡,老身我也必不会轻轻放过。”
她想起楚泠先前的处境,越发心疼这位孙女,话便说得更狠了些:“阿泠已经无名无分跟了太傅,多少是太傅亏欠她。”
萧琮并未生气,颔首道:“我有意在事成之后,娶阿泠为妻。届时还望老夫人不计前嫌,能够答允。”
林老夫人微怔,随后道:“太傅,还请记住你今日的话。”
她这样的身份,实则不能这般同当朝太傅说话,但她这话说的掷地有声。
见萧琮将孙女带走,林老夫人颇有些依依不舍,又看向身边的李嬷嬷:“方才这话,是不是重了些?”
李嬷嬷笑道:“不,您是楚姑娘的祖母,正应该说这样的话。何况老奴看着,太傅大人对楚姑娘很上心,绝不是想让她做寻常侍奉之人。”
“否则,太傅即便查出了什么,也可以将此事隐瞒,断然不会让楚姑娘来与您相会。”
林老夫人眉微微挑起:“他敢!”
片刻后又忍不住问:“我方才给阿泠那支步摇,她有些犹豫,她是不是觉得样子老旧,或是不喜欢?”
“老夫人这便是想岔了,楚姑娘喜欢,只是乍然与您见面,还有些不好意思罢了。”李嬷嬷道,“待事情办成,楚姑娘也可多与您见见面,祖孙之间,多说说话,自然便亲密了。”
“什么过来见面?”林老夫人声音拔高了些,“到那时,阿泠风风光光认祖归宗,自然要住在我们林府。难不成还一直住太傅府不成?”
“是。”李嬷嬷掩住笑容,“您说的对。”
外头,萧琮和楚泠离开林府,坐上马车。
楚泠将方才林老夫人给的那支步摇从发髻中取下,忍不住拿在手中端详。
这些日子在太傅府,在萧琮的“喂养”下,她也认识了众多稀奇的珍宝,于是方才一眼便认出,这是水头上好的火玛瑙,价值连城。
她又想起方才林老夫人打开的妆奁,里头素色钗子更多,显然因为林家变故,值钱的东西都已经当了个七七八八。
可这一根压箱底的步摇,却直接给了她。
“喜欢?”萧琮问。
他之前给楚泠买首饰,大多选的是色泽清浅,温润的宝石,那些更衬楚泠气质。
故而没想过买火玛瑙这样的宝石,以为会不搭。可方才楚泠戴着那步摇从内室走出,很美,竟是晃了他的眼睛。
以后,倒是可以多买一些不同的宝石种类。
楚泠却苦恼道:“方才祖母将这步摇给我时,似有些犹豫,这是为何,莫不是祖母……不太喜欢我?”
萧琮道:“不是,阿泠。”
“林老夫人只是担心你不喜欢。”
楚泠哦了一声,又赌气道:“说得如同你亲眼所见一般,可刚刚你明明没有进来内室。”
“不信吗?”萧琮扯了扯唇角,“那便等到时,阿泠自己去问林老夫人吧。”
马车的几案上还堆放着公文。萧琮来的路上也是悬着心的,如今事情落成,便打算用回程的时间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