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三的迟疑中,山盼晃了晃脑袋,“十三你在想穆年吗?”
十三点了点头。
“十九年前的事就连当事人都不清楚,为什么与娘亲成婚的是刘忱,为什么穆年会认为我是娘亲和刘忱的孩子,他们上一辈的事怎就这么乱?更别说穆年现在又装病看我笑话,我想到他就头痛。”
山盼惆怅叹了一口气,低头随意揪弄着册角,十三没有再开口。
她们二人闭口不提蛊毒的事。
命运或许就是这般戏弄所有人,将每一个人肆意揉搓,阴差阳错又阴差阳错,一切都错了位。
爱恨或许都没有错。
“扣扣。”
一片宁静中,蓦地响起突兀的敲门声,金絮的声音随之响起。
“有扰少主,三长老派人来说三长老病重,请求少主前去见他一面,还说有要事要告诉少主。”
声音消失,山盼与十三对视半晌,山盼才开口:“好,告诉他,我等会去。”
“金絮遵命。”
山盼站起身,舒展身子,骨头发出久未动弹的响声,她喟叹出声:“十三,我一人去就好。”
“恐有危险。”十三简单道。
山盼停下动作,笑得很是开心:“说不定有什么血缘牵绊让他醒悟,知道他对不起我了呢?”
“……”
……
说不恨是假的。
当山盼第一次与见到穆年,淡淡不安与阴暗潮湿的不详便笼罩在整整十九年,一次次,翻腾又酝酿,变成了难以摈弃的恶心与怨恨。
布置好她的一生,从最开始的拜师,到阿生阿目,再到他人的欺辱,与他的忽冷忽热的疼爱,最后是规划已久的蛊毒。她好似他手中的巫蛊小人,万般摆动都是要她受到折磨与痛苦,要借她来报复心心念念的人。
只不过巫蛊小人逃走了。
并得到了一个好笑的消息。
站在她面前的人,是她的亲生父亲。
是她在这个世间唯一的亲人了。
她想要他死,碎尸万段的死,又留恋于唯一的亲人,十九年间偶尔偷尝到的师徒温情,弥散在空中,寡淡好似风一飘就散,可嗅到的残余仍然烫得山盼想要落泪。
感情混杂翻涌,山盼闷头想要将它们尽数剖出,哪怕要割除的是自己的五脏六腑。她从未如此恨自己身体里流动的血,竟然会有一半是他的,那样的腐臭肮脏,污染了另一半,宛若被强迫吃了一百顿烂鱼臭虾,口腔中都洋溢着腥味。
太恶心了。
“你来了。”
穆年久久站在院子一棵枯树下,又终于回头看向她,面上带笑,白衣飘飘,脸色依旧好,看不出他有一丝的病重。
而山盼却脸色惨白,身形不振,背后满是冷汗,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在咬着舌头,嘴里的腥味正是被咬破流出的血腥味。
她勉强去观察穆年脸上的五官,只觉他的脸从未如此熟悉过。
原来娘亲不是圆眼杏眼。
姥姥骗她。
真恶心。
“看来您老人家还没死。”
山盼终于面无表情开口。
“嗯。”穆年表情未变,“在见到盼儿前,我自然是不会死的。”
山盼眼中难掩嫌恶。
穆年又笑了笑,抬头看向那棵枯树。
“你娘是不是想我了?我近来每晚都可以梦见她,但总是皱着眉,面无表情看着我,看上去对我很是不满。”
“有事说事。”
尽管山盼很想了解山霏玉,很想知道山霏玉的过去,但她并不想从穆年口中得知。
“你是不是我的女儿——”
“不是。”
穆年偏过头看她,面露诧异,像是惊讶于她反驳得如此之快,又像是明白了什么,轻笑道:“我也不希望有你这样一个女儿。”
山盼垂下眸子,心像是被拉扯成几瓣,顿了会,她冷声道:“难道我还想要你这样的爹吗?”
“呵呵。”
穆年笑而不语,只不过是皮笑肉不笑。
二人沉默地站在冷风中,任由随风飘来的枯叶拍打衣角鞋履。
“是你娘和山绮罗对不起我在先的,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明明我才是最无辜的那个人。”
穆年的呢喃也仿佛要随风飘走。
“所以呢?”
山盼忍不住抬起头冷嘲热讽,“你无辜在哪?那么记挂我娘亲,你怎么不去死去找我娘亲?”
穆年睁大了眼看着山盼,脸上的笑意不见踪影,“你居然还会对我说出这么恶毒的话,我还以为你要被我养得不会反抗了。”
山盼冷笑一声,“呵。”
“我无辜在哪?口口声声要与我成婚的人抛弃我和他人在一起,一向敬爱的师尊怕我耽误她女儿派人将我送到蛮荒之地,又怕我回来派杀手埋伏在半路,怎么,山绮罗还要我感恩她肯饶我一命吗?”
“盼儿,你说我无不无辜?但这只是我所经历的的片面视角罢了。”
他莫名将一切吐出,不等山盼思考他最后一句话的含义,他又道:“不过我已经查清了,刘忱死得正是时候,我才能通过他查清楚一切,盼儿,我相信你一定查不到。”
“什么……”
山盼脸上露出相应的迷惑。
但穆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忽咳了几声,偏过身抬头看那棵枯树,他的声音变得恍惚不定。
“原来是正道盟啊……尽管她生你时难产的原因被我查出是魏明所为,但我只能通过那微末的信息知晓她与魏明从前有矛盾,怀恨在心加害于她。但我怎知,她们二人使劲瞒着我的事是魏明想要强迫她,要她嫁给他。魔教不比正道盟,她担忧我被魏明暗害,又有孕在身,山绮罗便想要她与刘忱成婚,等魏明歇了心思,再做打算。”
“可我又怎知啊,我恨极了她,我要感激魏明,感激你才对,但我又恨印紫,给她下毒,又恨你,给你下毒。如此巧,那时魏明与印紫关系匪浅,甚至于印紫有孕在身,于是,我精心研制了几年的毒蛊种在你的身上,解药则在魏明的孩子身上,也就是说,解药在魏奚止身上。”
“我不想你们死,我只是想要看着你们会变成什么样,再加以辅料让你们痛苦,否则痛苦的是我,我还没有准备好见她,所以我要活着,并不那么痛苦地活着。”
“你下山碰到的大多数事是我一手促就,我还是对你心软了,并没有杀了魏奚止或者毁了解药,盼儿,你明白了吗?”
他回头,面容依旧柔和,带着笑容,头发却慢慢从根处向后扩散变成白色。
“……”
山盼只觉迷茫,迷茫看着穆年,不知她要开口对他说些什么。
她要说什么?
又该说什么?
“我好想她,想见她,太久太久了,她或许一直在等我,或许会恨我,又或许会忘记我,我要去找她赎罪了,我早应该去向她赎罪,只不过我胆小懦弱,并不敢去啊。”
他痴痴喃语,满头青丝已化为苍白。
上苍戏我。
生时共匆匆九年,死后相隔十九年。
恨她爱她,终其一生不过求她侧目而视。
声音渐渐消失,只剩一人逆风而立,另一人则久卧枯树下。
山盼仿佛凝固在原地,睫毛的轻颤,眼珠的偏转,唇瓣的轻启,脚步的挪动皆不能,就连一颗心都学不会该怎么跳了。
她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不去看穆年,她伸出手捂住脸,抿紧唇,将唇瓣咬得发白,她只是想要不让眼泪出现,但眼泪总是不听话,悄悄冒出来,不小心摔在地上石砖上,洇湿了一片。
随即,不大的哭泣声响起,一阵一阵的,哀恸非常。
……
今日冬风格外小。
一阵一阵地吹刮,并不刺骨,只不过令人难免心生起悲凉,新到凌北城的游人见此风不由啧啧称奇。
正道盟。
一僻静院子。
一身形单薄,身着白衣男子临桌垂头抚手中画,白玉似的手指正放于画上,忽心有所感,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窗边。
玉貌憔悴,眼中尽是哀愁。
风声戚戚,拍打着窗沿。
他小心翼翼放下手中的画,快步走到窗边,满心忐忑打开窗。窗外空空如也,只有冬风呼拂而过,并没有他朝思暮想的人儿。
他脸色惨白,失魂落魄退后一步。
她在远方。
她会不会受委屈,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太过辛苦,会不会流泪?
她要他做的,他听话做到了。
她又什么时候来看看他?
再过些时候便是新年,她再不来,他便要去找她了,说好要一同守岁,说好要和他共度一天,她不能食言。
他并没有关上窗,走到桌前,他面无表情地拿起一边的信封,将信抽出。
“东西给了青衣,
记得管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