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托着下巴面含笑意地看向孙子：“年年今天玩得开不开心啊？”
“我特别开心。”许子桉的笑眼弯弯，睫毛松松垂落下来。
虽然已经十三岁了，他还是和五六岁时一样，喜欢丰盈地表达自己的情绪。因为他知道，所有的人都很爱他。而他也和当年那个生龙活虎的小朋友一样，除了长高了些，别无二致，他依旧和从前一般热爱这个世界。
许竣帮他擦了擦被汗水洇湿的额发：“下午想去哪里玩？”
“我想玩过山车。”许子桉用湿发蹭了蹭许竣的肩头，把蒸腾的汗水洒在他的衣袖上。
“好，下午陪你玩。”许竣对于刺激的游乐设施没那么害怕，一下便答应了。
“哥哥也陪我们一起去吗？”许子桉眨巴着清澈纯净的圆眼问。
许竣和父母面面相觑，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这些天许子桉总是说“叫哥哥一起来”“要和哥哥一起去迪士尼”，许竣只当是他口误，没当回事。可时间久了，之前的口误都不过是自己为了心理安慰找的借口。
儿子发现了长辈们的秘密。
许竣给许子桉递了个冰淇淋：“小桉，你为什么一直叫‘舅舅’哥哥？”
许子桉舔了口冰淇淋，冰到了牙齿，他身体猛得缩了一下：“舅舅和哥哥有什么区别，不都是顾周宥吗？”
“年年，是不是班里的同学和你说什么了？”许建军的胸腔发紧，蹙了蹙眉。
“同学们都说，舅舅是我妈妈的儿子。”许子桉实话实说。
家长总把孩子当成小孩，和朋友亲戚讲话时，从来不避着他们。殊不知孩子们早就越来越早熟了。
父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自欺欺人，把别人的故事当作谈资。孩子拉着朋友们走进自己的毒蘑菇屋，把别人的故事当作拉帮结派的工具，自娱自乐。
毒蘑菇泛滥成灾，懵懵懂懂的孩子们眼冒星光，分不清毒性。
许竣的心揪了一下，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他没做好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自觉地胡言乱语：“那你是更想让顾周宥做你舅舅还是做你哥哥。”
说出口，许竣才后悔，这个选择交给孩子太残忍了。许建军和方晓是老一辈人了，不懂教育，只知道要对孩子好，听不出这话里的真意，只是静静地看着孙子。
许子桉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我喜欢舅舅做我舅舅，他做我哥哥的时候，好多人骂妈妈。”
许竣红了眼眶，舌头缓慢地绞了一下唇角。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摸了摸许子桉的头。不一会儿，他的手心便沾满了汗。手心原本发紧的冷汗混着儿子蒸腾的热汗，洇湿了一大片。
过了一会儿，许竣组织好了语言：“小桉，爸爸教你一个成语好不好？”
“好。”
“非黑即白，意思是事情只有对错之分。爸爸想说，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不是只有对错之分的。小桉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判断。如果别人的判断伤害了你，小桉，你还是你。你的舅舅也还是你的舅舅。你依旧可以保持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判断。妈妈和爸爸也会永永远远爱你、支持你。”
“对，爷爷奶奶也最最最爱你。”方晓摸了摸许子桉的脸，他立马把脸凑了上来等着奶奶摸。
“还有外公外婆、舅舅姐姐都爱我呢。”许子桉的鼻子挤了一下，很有底气地说，他知道大家都爱他。
“走，过山车去。”许竣拉了拉许子桉的小手。
顾周宥和顾声站在过山车前犹豫不决。顾声学生时代就想试，可那时身边没有一个敢陪自己玩的朋友。工作后便再也没有机会，虽然总是陪许子桉来游乐园，但那时的他身高不够，当了母亲后，她也总会先紧着孩子，慢慢忘记了年轻时候的小心愿。
顾周宥和顾声的相处大方了很多，也不再您啊您地膈应了：“我们要不要一起坐一次过山车，我一个人也不太敢。”
“好啊。”顾声点了点头。
安全带扣上的时候，顾国源让顾周宥和顾声比个手势。两人拘谨地把剪刀手比在旁边，静静笑了笑。
顾国源给周俪看拍好的照片，周俪捧着照片仔细端详了一下：“好看，这么一看他俩长得还蛮像的。”
“我给你拍一张。”顾国源年轻的时候就是一个文艺男青年，做着老师的工作，最喜欢的就是拍摄风景人文照。
“好。”两人听着过山车的轰鸣，自顾自拍起了照片。
另一边，顾周宥和顾声在风中凌乱。顾声的头发肆虐地往后仰，整张脸皱在一起。她阖上眼，不敢往下看。
顾周宥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原本的顺毛立了起来，像一团蒸腾的热焰。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或许是变身后的哪吒头。没有刘海的他一如既往地更有魅力了。
“害不害怕？”顾声的头发在夜里翩跹，她音调不自觉上扬。
“有点。”顾周宥往旁边看了一眼，眼底晕上了笑意。
过山车到了最高点，未及反应，两人霎时掉了下去。强烈的失重感浮了上来，两人不约而同地捏紧拳头，随后顾周宥说出了自己从来不敢说出口的感谢：“谢谢你让我来到这个世界，我过得很开心。”
顾声闻言怔愣，看了一眼顾周宥：“对不起，因为我的自私让你成为大家眼里可怜的小孩。”
“你很好，不用自责。”顾周宥是真的这么觉得的，他的母亲绝不是一个坏人。他从许子桉的身上见过这样的美好。
许子桉的身上有她鲜活的灵魂。
他们又去做了那个曾经让顾声泪流满面的“小飞侠”，小飞侠的故事还是那么治愈，一家人一前一后地坐在座位上，跌跌撞撞地闯入了动画世界。
这个世界很空灵，小飞船上的一家人被暖融融的琥珀光包裹着。光线里流动的尘埃像是丛林里散落各处的萤火虫，泼洒下熠熠金光。
周俪望着这个梦幻的公主房，看向了顾国源：“我们把家里的新房子也布置成这样吧，像童话世界一样。”
周俪喜欢古色古香的房间，不喜欢这种梦幻世界，他有些疑惑：“好啊，是给阿声住吗？”
“不是，我们布置成这样放阿声、小宥、小桉的照片。”
顾国源点了点头，这个想法太好了，他觉得妻子是一个丰盈的人，总是能为自己的世界塑造各种美好的故事。
听着叮铃铃的声响，周俪贴了贴顾声的脸：“妈妈爱你。”随后她摸了摸顾周宥的头，“外婆也爱你。”
周俪摸了摸顾国源的手：“你也说。”
“我爱你。”顾国源朝着周俪说。
周俪拍了拍他的手：“对着孩子说。”
顾国源拘谨地攀了下顾周宥的肩膀：“我爱你。”随后再温声细语地摸了摸女儿的后脑勺，“我爱你。”
“我爱你。”顾声对着血脉相连的家人说。
“我爱你。”顾周宥热泪盈眶，他再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过得太幸福了。
*
这里是一个沉默的小黑屋，屋里的人可以自行吐露过去做的事情，陈正道下定决心忏悔自己曾经做过的一切。
最近，“第一杯敬自己”的话题掀起热潮，这个话题的主人公通常是在原生家庭受到伤害的孩子们。在他们一杯杯咽下学生时代受到的伤害时，陈正道回忆起了在女儿童年时代自己做过的无数错事，他骂她是个说谎精，说她离经叛道、庸庸碌碌，实际上，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他是个急功近利的伪君子，把痛苦和压力不断施加给女儿。
陈正道觉得自己应该拍一个“第一杯泼自己”。
第一杯，泼自己在女儿刚出生时，分明说要做全世界最好的父亲，却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承诺。
第二杯，泼自己在女儿打同学的时候，不分缘由地说她是个撒谎精。
第三杯，泼自己在女儿练棒球被说没天赋的时候，认可了她是个平庸的人。
第四杯，泼自己在发现女儿早恋的时候发疯，当着她的面砸了她的电脑、手机，说她不知检点。
第五杯，泼自己害得她离家出走，甚至在把她抓回来的时候，打了一顿。这一年，她一直生活在恐惧中。
第六杯，泼自己的好面子，分明做错了许多事，却在她二十六的时候才道歉。
黑灯瞎火里，一家三口站在不同的方角，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形。
陈正道站在女儿的对岸，大声说：“小姝，对不起，这么多年因为爸爸的虚荣心，一直都没有注意到你的感受。你其实很好，从小就很好，你弹钢琴的时候，大家都夸你很有气质，像个真正的钢琴家。你练棒球，大家也夸你很有冲破力。在你少年时代的各个敏感阶段，我只会在你身边说风凉话，但你还是成长为了一个坚强的大人。你是个特别美好的好小孩。”
舒湘亮了灯，走向了陈念姝的方位。她的眼底蓄满了泪水，汩汩往下滑：“妈妈也要和你道歉，妈妈也有很多话想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