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周宥的脸色一沉,心火燎燎:“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轻浮。做又做不到,说又要说。”顾周宥把她拉到门庭的石阶上,幽幽然看着她,“站上去看吧。”
陈念姝本就高,一站上去,整个舞台尽收眼底。《贵妃醉酒》的戏也到达了高潮,演员的情绪很满,动作摇摇晃晃的,却还是有贵妃的仪态。四平调、二黄导板唱段含蓄清婉。
“海岛冰轮初转腾”,明月升空,与此时此刻的夜交相辉映。
很遗憾,陈念姝和顾周宥也不是戏曲的受众。即使认真看了,还是没起太大的兴趣。
陈念姝从石阶上跨了下来,望向旁边那座废弃的寺庙。无数根暗灭的短烛插在了石鼎上,生机寂然。地上散落了一些被踩得扁平的盒子和纸张,像是历史车轮碾碎的痕迹一般,灰蒙蒙的,了无生趣。
“里面是什么?”陈念姝指了指那座荒废的寺庙。
“寺庙,以前人还挺多的。后面拆迁了,就废弃了。”
“哦。”
顾周宥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你想去拜吗?”
陈念姝认真思考了这个提议,点了点头:“行啊。”
顾周宥小心翼翼地试探:“这附近有一座寺庙,你明天来吗?但是要爬山。”
陈念姝在手机上搜了下明天的温度,25摄氏度。她点了点头,接受了他的邀约:“好,去吧。”
没想到她这么爽快地答应了,顾周宥感到莫名的舒心惬意。
两人心照不宣地走出戏台,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灯渐次亮着,几户人家坐在门口悠然自得地聊天,磕着的瓜子随意吐落在地。这是忙碌一天后,为数不多的岁月静好。
一户人家的门口突然冲出一只狂吠不止的狗,四只腿蹬得很快,一下就冲到了陈念姝前面。顾周宥把陈念姝紧紧护在身后,那双青筋暴起的小臂虚浮地围着她的腰身。
陈念姝的手牢牢绞着他的衣服,整个人紧绷绷的,大气也不敢出。
衣角被胡乱掀了一寸,四面八方的热风贯了进来。顾周宥看不到她的眼神,只好侧过头稳稳地安慰她:“没事。”
他的脚朝向狗的方向悬空踢了踢,但这条狗并不怕生,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们,仿佛他们是侵占领土的不速之客。
狗的主人清了清嗓子,语气敷衍:“你走啊,它又不咬人,你走开,别管它。”这样的话他像是对过路的行人重复过无数遍一样。
他的声音很响,几乎是吼出来的。话毕,一阵回声划破了寂静无人的夜。
顾周宥的眼神突然锐利起来,直接冲它的身体踢了过去。他表情严肃地看向狗的主人:“你自己过来把他带走。”
狗的主人表情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悠悠然走过来了:“都让你走过去了,一条狗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顾周宥的眼睑闪过一道凌厉的锋芒,声音前所未有的强硬:“有人怕狗,你们不应该赶紧走过来把狗抱走,安抚害怕的人吗?无关痛痒地说一句它不咬人,什么都不做,我凭什么相信它不咬人?”
顾周宥的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尾音短促干脆。陈念姝紧绷的嘴角松懈下来,悬浮不安的心渐渐落定。
狗主人只觉得顾周宥多事,完全没觉得自己行为有什么错误,语气轻蔑,用家乡话凶道:“现在的小孩啊,真脆弱,连一只狗都怕。”
陈念姝听懂了,回击道:“你也挺‘年度’,恶狗随恶主。”
‘年度’是宋衿宜教陈念姝的裕城话,是“傻逼”的意思。它加了两个字意味又大有不同了,比如‘年度采花’就是疯疯癫癫的意思。
顾周宥突然笑了出声,眼神淬了冰看向狗的主人。后者心里暗骂了几句家乡话,就走开了。
“宋衿宜都教了你些什么?”顾周宥笑意未收。
“就一些骂人的话。她还给我表演过独门绝技。”陈念姝的眉眼舒展,静静地站在路灯下。
“什么?”
“她可以用裕城话随便读一首古诗,而且很流利。”
顾周宥倒是有听过这个技能,她好像给很多人都表演过,除了沈惟康。
陈念姝决心逗他一下:“她还说你高一、高二的时候特别受学姐喜欢,我来考证一下,是真的吗?”
陈念姝装作懵懂无知的少女模样,很显然,装得很失败。
“假的,其实有很多喜欢的都是沈惟康。”顾周宥没有撒谎,大家在追求喜欢的异性时,总是先以朋友为切入口。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顾周宥觉得陈念姝喜欢的或许是程旭,虽然他和程旭算不得熟。
陈念姝了然地轻颔首:“这倒也是,姐姐嘛,有的也喜欢性感的熟男。沈惟康确实挺有吸引力。”
这话怎么听着就这么不爽,顾周宥轻咬了一下腮帮子,不想和她说话了。他走得很快,也不管她有没有跟上,只是偶尔斜着眼睛用余光瞥她一眼。
陈念姝擦了一下他的肩膀:“怎么了,沈惟康不帅吗?”
“非常帅,反正比我帅。”顾周宥闷闷说了声。
“那不至于,你们差不多。”
“......”
琥珀色的路灯把两个交叠的人影斜曳在地,身后古色古香的楼房,还未来得及翻新的水泥地,以及18岁的主人公,像是一部20世纪的旧电影。
画质并不清晰,但少男少女的内心却蠢蠢欲动,心迹昭然若揭。电影暂且放到这里,他们的故事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说】
《海岛冰轮初转腾》是京剧传统剧目《贵妃醉酒》的核心唱段。
第22章
◎你有一颗褪黑素,你要吃吗?◎
六点半的天雾气缭绕,乳白色的雾霭穿梭在山脚上,如同浇在冰块上的生水,静静溶解出白茫茫的晨雾。薄雾半透,水墨洇染,锁住了巍然屹立的山。
顾周宥和陈念姝约好在胥沂山下见,陈念姝几乎是卡着点到的。她的睡眼惺忪,半开半合,看上去没什么精气神:“到很久了吗?”
“刚到,昨晚没睡好?”一阵清冽的声音滑过陈念姝的耳际,她渐渐清醒过来。
“没,还是睡了5个小时的。”陈念姝的眼睛在他身上游移片刻,最终落在了他透亮的皮肤上。
濛濛的天色拢住身后的那颗柏树,顾周宥的脸泛了点青白色。
陈念姝凑近一步,轻浅的呼吸掠过他的耳朵,悄无声息地在他的胸腔内带过了一阵气息:“脸上涂东西了。”
陈念姝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脸颊,原本幽暗无神的眼睛映照出流动的光影。
看着他这副低垂着眼眸的清纯模样,陈念姝忍不住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只一瞬,她的指腹便粘上了一层薄薄的油:“嗯?”
“嗯,涂了防晒。”一阵密密匝匝的痛痒漫过了全身,顾周宥的手轻轻颤了颤。
他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精致的,只是有一天陈念姝凑近他,眼睛盯着他的脖子,说他的脖子和喉结分层。
还说他的喉结本来就不占优势,一变黑就更没有存在感了。当下,顾周宥虽然是傲娇地怒怼她,说要你管。但是之后,他每次都偷偷地把防晒给抹上。甚至有一次她经过时,他心虚地把防晒直接捏在手心里藏起来。
“喉结上也涂了?”陈念姝逗弄他。
“要你管。”顾周宥的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下。
陈念姝仔细盯着他的喉结,那颗喉结圆钝饱满,如同清泉里叮咚的鹅卵石,人们很容易为它纯澈的质地驻足。
两人一步步地走在灰扑扑的石阶上,石阶上的人大多都往上走,只有极少数的老人迈着粗砺的步子一点点往下探。
陈念姝和顾周宥的体力都不错,即便上坡路很吃力,两人也都精神抖擞地往上迈,没有休息片刻。
雾气慢慢消散,越往上走,曾经在脑子里挥之不去的阴霾也像是被净化了一般暂时忘却,或许是因为来寺庙祈福的人大多诚心吧。
寺庙香火不断,暗香浮动,一点点探过香客的鼻腔,像是神明带着普度众生的使命,大手一挥,提醒自己的存在。
檀香木的气息醇厚,厚重的大殿门上,朱漆剥落,更显年代沉淀后的神秘与肃静。
钟声隐隐绕过朱门,回荡在空山幽谷中,静谧深远。
香客插在炉上的香慢慢燃尽,簌簌落下缥缈的香灰,陈念姝和顾周宥静立合掌,许下自己的愿景。
陈念姝阖上眼睛,虔诚许愿:愿顾周宥能顺利进国家队;愿我在复读这一年能努力考上600分;愿身边的人能快乐。
顾周宥双手合十,低下眉眼:希望陈念姝能考上理想大学;希望我能进国家队;希望家人朋友平安。
顺序虽不同,但俩人的愿景别无二致。
或许每个人都有三个愿望想要实现。
南唐的词人冯延巳也陈了三愿,写下了那首《春日宴》: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