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奔驰的标一直在挑衅他,仿佛把他当成了一个穷逼小丑。
偏偏顾周宥看着他们这副暧昧的模样,还真鼻头红红的跟个小丑一样挪不开眼。
暴雨横冲直撞地落在他鼻尖上,一阵酸涩后,他的鼻头如同点了朱砂一样,还是守宫砂质地的那种。
他站在伞下,静静地看着温情的两人。一阵苦涩兜上心来。
暴雨潺潺地往下水道的洞口流淌,听着这一阵森然的水声,陈念姝有些难以心安。
她站在垃圾站里,把伞递回给程旭:“你先走吧,我等顾周宥。”
“这个点了,他怎么可能还在,我帮你分好类倒了得了。”
“他会来的,你走吧。”陈念姝帮他撑开伞面,不容推拒地把伞柄递给她。
“行吧。”程旭看着这风雨如晦的天,耳边再一次响起了父亲那句“湘湘阿姨说小姝是恋爱脑,你可得照顾好她,别让她被骗了”。
对此,程旭的评价是陈念姝这恋爱脑真没救了。
程旭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陈念姝的视线处,她掏起手机给顾周宥打了个语音电话:“你在哪?”
“回家了,怎么了?”顾周宥看着远处细伶伶的身影,冷声道。
“回家了,就给我滚回学校来,宋衿宜交代你的事你就这么容易忘记吗,水怎么不淹了你的脑子呢。”豁剌剌的狂风卷过,一阵愤怒涌上陈念姝的心头。
“程旭不是帮你倒了吗?”顾周宥委屈一阵,声音有些酸涩。
“你还在学校是不是?给你五分钟选择时间。五分钟没来,我就当我俩绝交了,以后离我远点,有多远滚多远。”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积水的地面上,招惹了一阵心烦,陈念姝倏然霸道起来了。
“那我也给你两个选择,无视他或者无视我,你选。”顾周宥撇一撇嘴角,也蛮横地不再讲理。
“无视他。”
话音甫落,顾周宥一溜溜地踩在了那片通往垃圾站的水路上。雨水一下下没过他的脚底,传来一阵阵噼里啪啦的水声,他却不甚在意。
“你就站那里吧。”陈念姝从垃圾桶里捡了一个纸团,借着垃圾站一闪一闪的路灯,她慎重地写下了几个字,随后便把纸张折成了小船的形状。
小船顺着汹涌的水流飘到了顾周宥的脚腕上,他弯身捞起,上面赫然几个大字:对不起。
他刚一抬眼,又一只小船荡到了他的脚跟,上面洋洋洒洒几个大字:你要不要听我解释?
“嗯。”顾周宥颔了晗首。
无论是什么时候,他都想要听到陈念姝的解释。即使这阵解释在一年后,甚至更久,久到他们都忘了这回事。可顾周宥还是固执地想要听到她当下的声音。
那是少女十八岁最盛大的心声。
“那你先过来,帮我倒垃圾。”陈念姝用脚踢了踢旁边沉重的垃圾桶,颐指气使地说。
雨水深一脚浅一脚地漫过顾周宥的脚跟,他只甩了甩伞面将伞随手一丢。
“你歇着吧,我来分类。”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双塑料手套,便兀自去拣地上的塑料瓶子。
“早有准备嘛,顾周宥。”看着他一副差生文具多的模样,陈念姝不住调侃他。
“嗯。”顾周宥把可乐瓶盖拧开,一点点顺着下水道把剩余的液体倒下去。
“解释啊,你怎么还不解释?”顾周宥甩了甩手上滑不溜手的塑料瓶,把视线重新投到了陈念姝身上。
“你先倒,我慢慢和你解释。”表明心迹是一件慎重的事,陈念姝正在郑重地为自己的解释措辞。
“哦。”顾周宥拿起一截电池,问陈念姝,“这是什么垃圾?”
“可回收垃圾。”
顾周宥笑了笑,又捡起了一张黑不溜秋的餐巾纸,也不知道这黑纸擦过什么:“这个呢?”
“可回收垃圾。”
顾周宥看了看垃圾站仅有的两个标签,一个是可回收垃圾,一个是其它垃圾。他把电池和餐巾纸都丢到了其他垃圾里。
“......”陈念姝觉得他才是其他垃圾里的有害垃圾。
顾周宥很快便把垃圾整理好,把手上的手套扔到了其他垃圾里,就眨巴着眼睛看着陈念姝:“现在想好解释了吗?”
“嗯,我想好了。”陈念姝长舒了一口气,她愿意把自己家里的不堪暴露给顾周宥。
在这场暴雨里,她希望被不堪淹没的是少年那颗纯澈的眼睛,如果还有他湿漉漉的泪,就更打动人了。
“我慢慢说。”陈念姝的眼睛落在了顾周宥湿漉漉的头发上,“第一个,程旭不喜欢我,他有喜欢的人。”
“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顾周宥惯爱抓重点。
“不是,我自己看出来的。”
陈念姝第一次有所察觉是在那天他把手上的卷子递过来,说让她和那个什么宜的同学一起看。那时,她就警觉起来,他经常做宋衿宜的位置,也借过她的书,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叫他什么宜,倒是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但这不过只是她的猜测,她真正意识到是在那次倒垃圾的时候,他嘴上说着要把校服递给沈惟康,可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宋衿宜。并且那一天程旭和沈惟康俨然一副针锋相对的情敌模样。
“这不重要,我真正要解释的是我那天和程旭在化学实验室拉拉扯扯的原因。”
顾周宥听到“拉拉扯扯”这四个字,有些不爽。但还是认认真真地听她说完。
“我爸爸是个死超雄,情绪特别不稳定,他经常发疯。后面知道我高考失利后,直接铺天盖地把我骂了一通,还让我滚出国读书。”
这里,陈念姝把父亲形容得过于暴戾了。其实,他的父亲还是有很多优点的,比如有钱,她从小没受过什么苦。考差了,也有父亲兜底。
听到这,顾周宥的心头顿痛一阵,他试图从她的眼睛里寻找父亲暴戾的极限值。
但一阵探寻之后,他下了个定义,能把孩子逼得离家出走的父亲,一定不是什么好父亲。
不过他见过更坏的父亲,他柔声细语地逼着母亲放弃学历,又毫无征兆地一走了之,留下一地狼藉。
“然后我就离家出走了,上次回酒店的路上,我看到了一个长得很像我妈妈的身影,但我追上去人不见了,我没放在心上。”
“但后来我在程旭的手上看到了我妈妈设计的手链,我怀疑他和我妈妈认识。但是他死命抵着不给我看,我只能硬抢。你那天看到的就是我硬抢的画面。没有暧昧,只有争辩。”
“你妈妈,她......”
她对你好吗?
顾周宥的眉宇颤了一下,她不敢问。自记事以来,他没有体会过母亲的存在,也不知道正常的孩子应该和母亲怎么相处。
“小时候,她对我很好。但是高中那次我早恋了,她就再也不理我了。”陈念姝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闪过了一丝落寞。
妈妈不再理她,但她还是很爱妈妈,她为自己曾经因为幼稚犯过的错误懊恼。
“那天我就有点怀疑,可是后来他再也没带过那个手链,我也不敢给我妈妈打电话确认。”
程旭对陈念姝很好,但又不喜欢陈念姝,她觉得只有这个解释了。更让她坚定的是,她发现他的父亲竟然和母亲是同一个大学的,这任谁都会脑补,陈念姝的想象已经很收敛了。
甚至换成那些脑子里只有古早小说的,说不定还会脑补他父母离婚原因。
顾周宥怔愣一瞬,心绪顺着这杂乱无章的雨点跳动。此刻,他的内心百感交集。有懊恼,有心痛,也有后知后觉的喜欢。
他好像比自己以为的那样还要喜欢她。
但心旌摇摇了一瞬,最先涌上来的依旧是懊恼。或许他太强硬地想要知道答案了,或许他应该多给她一些时间。
所以,他决定道歉。顾周宥的眼眸颤了颤,睫毛上落了几滴薄薄的雨点:“对不起,前几天是我太无理取闹了。”
不该道歉的人反而先认了错,陈念姝觉得他应该自信一点,骂她一顿,或者再无理取闹一顿,小嘴啦啦吧啦把自己这几天的抱怨全盘托出,然后她就乐此不疲地哄他。
她最喜欢哄他了。
“是我的错。”陈念姝果断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倒也很恬不知耻地要了个奖励,“但我想惩罚你。”
“嗯?”小狗疑惑。
“衣服脱了。”陈念姝用指腹虚虚地点了下他的校服外套。
“嗯?”小狗脸色一红。
“嗯嗯怪,别嗯了。”
“哦。”顾周宥老老实实地把外套脱了去挂在左边的臂弯上。
“挂右边。”陈念姝的指骨从他校服的缝隙里潦草插了插。
见他已经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了,陈念姝一路顺着他的臂弯挑起了他的短袖。
她攀升至此,看到了一颗硕大的疫苗疤。它性感地泛着些莹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