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陈念姝向顾周宥借了个手机,给舒湘打了个电话:“喂,妈妈,是我。”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嗯。”怔愣一瞬,舒湘不痛不痒地应了声。
她曾经对女儿说过一句重话,如果你还和程旭纠缠不休,那我再也不会理你了。
当时陈念姝只一味地沉浸在父亲给她的离经叛道标签上,越是不让她做什么,越是要反着做。
所以她只当母亲是一时气话,可母亲说到做到了,她再也没有好好和陈念姝说过一句话。
“妈妈,我最近成绩进步了很多。”陈念姝忽略掉母亲的淡漠,只一味地想和她分享。
“嗯,挺好的。”依旧是无波无澜的一句话。
“妈妈,谢谢你。”
“小姝,这件事是你做错了,你爸从国外回来就要把你接回来的。所以如果你有割舍不掉的朋友,你需要好好和他们解释。”
“嗯,我知道了,妈妈。”
拿回手机后,顾周宥低着眼皮一言不发地看着陈念姝。
陈念姝说,她爸说她不服管教。
顾周宥说,不服管教也很酷。
翌日,垃圾站杂乱无章地堆放着些外卖盒。盒子里的浓汤渗了出来,像是一条浑浊的河水,一点点吞噬了天光。
“这逼活真不是人干的。”垃圾站的阿姨骂骂咧咧地捡起了地上那摊渗水的外卖盒,丢入了麻袋里。
“我去,打扫这片池塘,这真是人能干的活吗?”沈惟康一脸嫌弃地拨弄了下池塘上疏疏落落的浮藻。
“武阳这人真阴啊,能想到给池塘换水这一招。”梁珍珍的脸皱巴巴的,潦草地掀了掀浑浊的水。
没过一会,宋衿宜就从青黯黯的池塘里捞出了一片小雨伞。她啧啧两声:“这是谁的?都泡水里了还这么小,这么没实力。”
“你别展示给我看啊。”沈惟康脸色一沉,咬牙道。
“这手套怎么只剩一个大拇指的了。”郑妍西指了指宋衿宜手上的东西。
梁珍珍舔了舔嘴唇,低低笑出了声:“孩子,你看得真明白。”
确实和大拇指的尺寸差不多。
顾周宥已经一声不吭地捞了好多垃圾出来,有小雨伞,有袜子,有红牛,甚至还有坨成团的面粉。
食堂就算停水也不能用这水做饭啊。就算再饿,也是吃不下的。
陈念姝在他旁边晃荡,她小心翼翼地把水沥干,往顾周宥的篮子里装垃圾。他们悠哉地不像来打扫池塘的,倒像是来海边抓螃蟹的。
“我装松弛就像他们这样。”梁珍珍摆弄着夹子调侃一句。
“行了,你们去接水吧。我和顾周宥打扫。”看着这片污浊的池塘,沈惟康把宋衿宜打发走。
“少爷,你行吗?要不还是你去接水吧,我们照顾你。”宋衿宜说。
“闭嘴吧,快去,滚蛋。”
直到此刻,大家才对陈念姝力气大有实感。在大家都只能接一桶水时,她竟然能一个人拎着两个水桶蹬蹬往下跑。
宋衿宜低头看了眼自己和梁珍珍的桶,她们俩的加起来才正好与陈念姝一只手持平。
“废物一个。”梁珍珍自嘲地说了嘴。
宋衿宜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几次来回后,池塘洗净了脸,容光焕发。陈念姝借着澄澈的塘面看顾周宥的眼睛。
“你是水做的吧,这么清纯。”陈念姝虚虚地戳了戳塘面里那双咕噜咕噜冒泡的眼睛。
“滚呐。”顾周宥毫不留情地把她的手指翻下去。
……
过了几日,班里盛传着着武阳的小视频,一时间,整个城镇的高中生都有所耳闻。由于影响恶劣,学校强硬地开除了他。
武阳走的那天,何月塘穿了件绛红色的长裙,这是她自上班以来第一次那么鲜活。
她踩了双细高跟蹬蹬跑下楼,在学校的池塘前和武阳来了个告别。
“主任,送你一程。”天光透过湖面一层层堆积在何月塘的脸上,她笑得粲然。
“是不是你?”武阳已经到了胡乱攀咬人的阶段了,他不敢想象自己几十年来的事业竟然因为一段视频付诸东流。
“你自己做的事多荒唐你不知道吗?你有老婆,有孩子,还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
“何月塘,是不是你做的?”
“不是。”那段视频里有女生,无论如何,她也做不出这么卑鄙的事。
“你倒不如想想自己曾经做过的事,你侮辱女学生,上班揩女老师的油,甚至还嫖.娼。平时得罪不少人吧,但是放出这段视频的肯定是平时和你关系比较好的人,肯定不会是我们女人放出来的。”
“我们敢作敢为,才不会搞这些阴的。”
【我们女人就是如此敢作敢为】
“好了,话不多说,真的要送你一程了。”何月塘站直身子,抬脚把武阳踹到了池塘里。
“何月塘,你疯了吧。”武阳从池塘里跌跌撞撞爬起来,他的脸色如同这片形容枯槁的池塘,没有一丝活力。
最近的一切于他而言,是一场噩梦。在梦里,人的脸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所以此刻他依旧觉得虚幻,他丧失了愤怒的能力。他希望梦醒后,自己还是体面的教导主任。
“我说你这个老东西走前还给自己留了一招,还让我的学生打扫池塘。我看之前那片池塘才是你的归宿,里面说不定还有你的鸡毛呢,我都怕长针眼。”
“哇,这么猛。”树林里传来嘁嘁喳喳的谈话声。
“念姝,何老师替我们达成了要把武阳踢入池塘的KPI,我们还要踢吗?”梁珍珍眨巴着眼睛看着陈念姝。
“真想往他身上抹点脏东西,这池塘是不是有点太干净了。”宋衿宜说。
“要不直接把拖把水倒他身上?”那片干净的池塘让陈念姝眼前一黑,她顿顿地忖量了一会。
一顿攀谈之后,武阳突然犯了失心疯,他冲过来扭住何月塘的脖子,他依旧在用所谓的男女力量差距对付女性。
他把何月塘当成一只任人宰割的小鸟,他想扭断她的脖子,不让她发声。
沈惟康和顾周宥从另一边草丛里冲了出来,架住了武阳的身子。
一阵濡湿碾了过来,沈惟康眉头紧皱,恨不得把手剁了。
他把脚踩在武阳的肩膀上,抬眸看向宋衿宜:“扇吧,你不是最想扇他了。”
“可以吗?”宋衿宜已经蓄势待发了。
“沈惟康,你是不是疯了?”武阳在地上摩擦着笨重的身子,“你妈知道你平时就是这个样子吗?”
“闭嘴吧。”宋衿宜毫不犹豫地往武阳脸上甩了两巴掌。
干硬的胡茬刺过她的掌心,宋衿宜吃痛地甩了甩手,面上却有股荒诞的愉悦:“武老师,祝你有愉快的一天。”
顾周宥清了清嗓子:“那儿有拖把水,要倒吗?”
“嗯。”陈念姝把蘸了水的拖把拖了过来,给武阳洗了个脸,“武主任,希望你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虽然陈念姝觉得像武阳这样的人已经无可救药了,但她希望一个畜生在断手断脚后能收敛爪牙,不要再在别人身上留下恶心的血迹。
何月塘目瞪口呆,她暗自腹诽了句:年轻人就是猛啊。
这一刻,他们都以为自己的学生时代再也不用受到无良老师的压迫。
然而,然而……
新的教导主任上任了,又一个武阳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女人就是如此敢作敢为”来自ILLIT的《Magnetic》
女性文学那一句是我自己编的。最后一句成为掀桌的人是《苦尽甘来遇见你》给的灵感。
第29章
◎跳楼机◎
二零一八年十月一日,国庆。
莹澈的天撕开一道惨烈的口子,太阳烟哄哄的,趁虚而入。方特的入园处排着长龙,阳光一点点拨开了黑黯黯的阴影,留下橘红色的地毯。
趁着国庆,林溪肴和弟弟来裕城找陈念姝玩,他们计划好了第一站:方特。
今天是方特第一天开园。
前进了一小截子路,林溪肴蹲下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陈竞泽,站过来替我挡阳光。”她气焰嚣张地指挥弟弟。
“滚。”陈竞泽踹了林溪肴一脚,旋即站在了陈念姝前面。
脸上的阳光一点点被阴影覆盖,陈念姝睁开眯缝的眼睛:“哈哈,你敢不敢玩过山车和跳楼机。”
陈念姝和林溪肴从小就认识,那时候林溪肴还是小区里赫赫有名的霸王,动不动就罩着谁,也动不动就和别人约架。
过了几年,弟弟出生了,她甚至夸张到推着弟弟的摇篮,让他观摩自己和别人打架。美其名曰,武功要从小抓起。
林溪肴的小名叫“嘻嘻”,弟弟出生后,好像脑子不太好使,反射弧很长。每次大家逗弄他之后,他都过几秒才会哈哈哈地笑,所以父母给他取了个“哈哈”的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