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句句帮顾周宥说话，杨翊只能自认倒霉，反正他总有办法对付顾周宥：“行。”
四五点的阳光柔和地打在容貌相似的“姐弟”身上，顾声向来言语尖锐。但今天她的话，却让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暖意。
顾声仍是那副冷淡神情：“你今天别回家了。”
“好。”顾周宥连连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袖口的线头。
好吧。顾声承认顾周宥确实和那个男的不一样，反而很像她的妈妈。这么些年，妈妈确实付出了很多。
顾声放下以往的刻薄冷漠：“我是说，你脸上这么多伤，别让我妈看见，不然她又要心疼了。”
这是顾声第一次和顾周宥解释，顾周宥神色怔忪，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顿了几秒才开口：“好的。”
教室外的温情和教室内的腥风血雨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一回到教室，杨翊就掏出了桌肚里保存了很久的照片：“宋衿宜，你爸到底是没有驾照，还是不懂遵守交通规则啊。你和你妈是怎么两个人坐在副驾上没罚款的。”
杨翊直接把照片甩在了地上，供同学们传阅。照片里是一个单排的手动挡四轮车，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宋衿宜和妈妈就挤在狭小的副驾驶上，看上去有些压抑。
沈惟康拿起同学们正在翻阅的那几张照片，压根没斜眼看，直接撕碎扔到了口袋里。他狠戾地抓住杨翊的校服衣领：“还没挨够揍？嘴还这么不老实。”
宋衿宜走到沈惟康旁边，冷声道：“松手。”
沈惟康眉峰拢紧，顿了一顿，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宋衿宜直直地把一杯热水浇在杨翊的头上。脸上的淤青顿时蒸出殷红的血色，他看上去更狼狈了。
此刻，沈惟康眼里的宋衿宜像是一部用颤抖表达不安情绪的黑白电影，讽刺的是现实世界是五彩斑斓的一片黑。
周遭散发的热气像是硝烟一般提醒他这是一场血淋淋的战争，敌人沾沾自喜，而将军一直是个不受待见的，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沈惟康不想做看客，可她宁可粉身碎骨、满目疮痍，也自尊地绝不需要看客的怜悯。
“宋衿宜，你疯了？”杨翊咬牙切齿。
宋衿宜故作云淡风轻，看着班里的同学，黑漆漆的瞳孔里没透出一丝不安和羞愧：“我家确实和他说的一样，有点穷。没房、没车、没存款、欠款很多。”
班上的男女议论纷纷，宋衿宜努力去忽视他们的声音。从高一的时候，男生们就很讨厌她，排斥她，觉得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如今仍是。
她自尊地抬起早已被利刃捅穿的头颅，装作自己死得没有那么惨烈。
在一片错愕下，郑妍西和梁珍珍缓缓走到了宋衿宜的身边，牵上了那只汗涔涔的手。
这场闹剧，暂且收尾了。那座城门没守住，心门却被打开了。
周日，杨翊给顾周宥发了短信：柏象城星巴克，出来一下，不然你会很后悔。
顾周宥都怀疑这个杨翊和姜叡是不是兄妹了，都喜欢这么威胁人。
公休日，星巴克座无虚席，大多数人都点了杯咖啡坐下来办公。顾周宥一眼就看到了满脸乌青的杨翊。他直入主题，把手机里的照片给顾周宥看。
顾周宥双眉紧蹙，看着这张有些暧昧的照片。照片里，陈念姝握着顾周宥的手，给他量指围。那一天隔得并不远，顾周宥记得真真切切。
顾周宥顶了下腮：“你想做什么？”
“现在你只能保一个了，你要保她还是保你自己。我记得她家教特别严吧，也不知道这张照片传到她当律师的爸眼里，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你想做什么，我照做就是了。”
杨翊很满意这个答案，其实选择权完全在他手里。他只要想，两个人都保不住。但他还是想让顾周宥亲口说，想让顾周宥在全校人面前出丑，沦为笑柄。
杨翊的嘴角扯出一丝笑：“我记得每次家长会都是你外婆来吧，大家都以为是你妈。你是不是要在全校人面前解释一下，大家误会了可不好。”
“你想让我怎么说？”顾周宥语气平静，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倨傲姿态。
“就说你是有娘生没娘养的玩意，说你是私生子呗。让你在大家心中天之骄子的形象幻灭一下。诶，政治里怎么定义的来着，对，非婚生子。”
“私生子就私生子，还整个非婚生子混淆视听，给你们这类人挽尊呢。”杨翊笑得恶劣。
“可以。”顾周宥应下了，语气坚决，“只要我做了，那张照片麻烦你永远不要发给她的家人。”
“行啊。”杨翊往后一靠，“我都开始有点期待后天了呢，可以录视频吗？”
“随你，还有事吗？”
“倒是还有一件让人不爽的事。”杨翊拿起手上的星冰乐，“宋衿宜前天把热水撒我头上，你替她还一下吧。”
“没喝过星冰乐吧，请你喝。”杨翊站起身来，把盖子打开，连同碎冰一起直直地从顾周宥的头上浇过。
冰凉的液体碾过顾周宥的头顶，自他的眼睫处落下一片绿幕，他更清醒了。
顾周宥头顶绿油油一片，狼狈至极。他全然没顾周围异样的眼光，把凳子往后一塌，站起身来离开了。
周一的太阳热烘烘地打在操场上，像是阴阳两重天，分割了台上、台下的界限。
顾周宥看着阴影之下的同学，淡然地读起了自己的检讨：尊敬的各位领导，我对于我周五的打架行为做出了深刻反省。对不起，给大家造成了恶劣的影响......
太阳刺得顾周宥有点看不清手上的稿子，他凑近了些：还有一件事想和我们班的同学道歉，对不起，骗了大家。之前来参加家长会的不是我妈，我没爹没妈，是私生子。
主任骤然变了脸色，破口大骂，那阵怒不可遏的声响透过隔了几米的话筒，清清楚楚地传到台下人的耳朵里：“顾周宥，你说什么呢，你给我下来。”
杨翊扯出一丝笑，他竟然一字不差地直接复述了。
台下一片哗然，大家都交头接耳地讨论起了这件事，嘁嘁喳喳的声响组成了一阵细碎的吵嚷。
沈惟康看着淡漠的顾周宥，神色严峻：“疯了吧。”
局势有点控制不住了，主任直接拿过话筒，说了句：“今天的升旗仪式到此结束，请各班有序退场。”
沈惟康和顾周宥并肩站着，最后还是沉不住气问出了口：“为什么？”
顾周宥把头往他鼻子上凑近了一点：“你闻闻什么味道。”
沈惟康的鼻子吸了吸：“一股奶味，换个洗发水吧，难闻死了。”
顾周宥自顾自地说：“昨天，杨翊把整杯星冰乐浇我头上了。”
沈惟康的眉毛拧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你又不是打不过他，干嘛受这气。”
顾周宥神色淡淡：“他说宋衿宜泼了她一杯水，让我替她还。”他顿了顿，“还是你替他还吧。”
沈惟康点了点头，落定了主意。没过几天，杨翊就自己退了学。
那日，陈念姝进了复读学校。这是一所私立的复读学校，宿舍环境很好。陈正道为了不让她和林溪肴疯玩，特意给她换了个班。
在他心里，陈念姝所有的叛逆都是被林溪肴带出来的。他没收了陈念姝所有的银行卡，只开通了一张亲情卡，买什么都能被他爸监视，连同手机也被拿走了。
为了杜绝此类离家出走的事再发生，陈正道每周六都来接陈念姝放学。
杭州降温了，陈念姝穿上了一件薄薄的长袖，蹲在花坛的草地里给顾周宥打视频电话。
陈念姝是用林溪肴的手机打的，顾周宥立马接通了，他一声不吭，等着她先开口。这是他们第一次视频联络，俩人的眼神粘在对方身上，久久移不开。
陈念姝一眼就看到了他脸颊、嘴角的伤口，但没有追问。
“小狗，看看眼睛。”陈念姝的脸上浮起笑意。
顾周宥还处在温顺、听话的阶段，她说什么都照做。他把镜头移得近了些。
“看看喉结。”
顾周宥把镜头移得远了些，露出喉结。他的喉结缓缓滚动着，直勾勾地盯着她：“怎么，要不要把沈惟康叫来看他的。”
“顾周宥，你真性感。”陈念姝笑着调戏他，又恢复以前那样轻浮的模样，“看看额头。”
顾周宥把头发往上撩，露出光洁的额头：“看够了没？”
他的额角有一个浅浅的小伤口，已经结了痂。陈念姝终于开口问了，表情并不好看：“伤口怎么回事？被谁打的？”
“杨翊。”
“他招惹你了？”
“他说我是土狗，没喝过星巴克。”顾周宥添油加醋，委屈地咬了咬嘴唇，原本淡淡的嘴唇泛起了一丝红。
陈念姝才不信他会这样呢，但还是不过度逼问他了，只说了句：“快比赛了，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别打架，好好吃饭，好好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