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了半晌,顾周宥渐渐拢紧眉峰。他想起了他去杭州找她的那个夜晚,那天她从前的锋芒毕露被胆怯懦弱吞没的一干二净。他试探地问道:“你妈妈有时候很凶?”
顾周宥不知道她敢作敢为的人生里,究竟有多少是被强行压制了的。
“那倒没有,主要那段时间我有点叛逆,我妈平时很温柔。”陈念姝坦诚地说。
“那你爸他超雄到打人?”脑子里骤然闪过了她那天的伤,顾周宥正色问了句。
“我爸最多就是口头威胁一下,砸个电脑,不让我出去之类的,打人倒是不至于。那天,他看到我抽烟了,不过后来他和我道歉了。”
陈念姝下意识替父亲辩解,她不想让顾周宥觉得自己的过去有多么得不堪。
事实上,在陈念姝的心里,她的父亲算不上是个坏人。从小到大,相较于一般人来说,她过得还算不错。只是常年的控制、压抑,导致他们之间很难沟通,只能这样渐冷地苟着。
加之陈正道是个情绪不稳定的,陈念姝总是胆怯地待在角落看着他发疯。久而久之,便想避开。
口头威胁、砸个电脑、限制人身自由,这些并不寻常的事,她都只用“最多”这么个无关紧要的词一笔带过,顾周宥怔了一下,低头抱住了她,把头蹭在她的肩上:“那现在还想打个耳洞吗?”
“想,但我感觉好像得回去商量一下?”
“嗯。”
“你知道我现在有多穷吗?”
“嗯,不知道。”
“我爸还没把我的卡解了。虽然给了我很多钱,但都是亲属卡。每一笔走账,他都能看见。”陈念姝突然像一个小朋友一样告状抱怨。
“我有钱。”顾周宥圈得更紧了,夏日单薄的短袖交叠着滚烫的体温。万籁俱寂,两人在偏狭的一隅紧紧交缠着不撒手。
顾周宥是个行动派,拿起手机就给陈念姝转钱。七千块钱,几乎是他全部的家当。
陈念姝没有收,她叹了口气:“顾周宥,你没钱怎么吃饭,能不能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我们训练有训练餐。”
“那现在呢?”陈念姝质问。
“我还有点。”顾周宥给自己留了将近一千,够用。
“顾周宥,你是不是有点太喜欢我了?”陈念姝的目光灼灼地凝着他,一脸担心地发问。
“那你呢,足够喜欢我吗?”
在陈念姝这儿,顾周宥其实没那么有安全感。所有关系的开始来自于她,冷战来自于她,而结束也任由她说了算。顾周宥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由她发号施令的丧家犬。
但陈念姝不是这么想的,她一直是一个坚定的随心主义者。她的心热烈滚烫,教她做个坦坦荡荡的人。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把掌心烫人的温度传给他:“很爱。”
顾周宥如释重负地笑了。
陈念姝用另一只手抓他的手腕,出了个馊主意:“不如,我把那个黄金手镯卖了吧?”
顾周宥眉头微皱:“你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陈念姝继续惹他。
“你不喜欢吗?”顾周宥像一只蔫了的小狗,耷拉着脑袋,眼神寻求认可。
“顾周宥,你傻不傻,干嘛买这么贵的礼物。”
“你不需要因为我降低你的生活质量,畏手畏脚的。再说了,我家条件其实还行,不到你需要愧疚的程度。”
当时,陈念姝和顾周宥总是若即若离的,顾周宥并不清楚她的喜好。只是听到外婆和外公说,顾声生日,要给顾声送一个“金玉满堂”。外婆说女孩子都喜欢,所以外公也经常给她买。
“嗯,我很喜欢,很惊喜。只是你的十八岁,我没有送礼物,还和你吵架,我很愧疚。”陈念姝的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指腹滑过他的骨节反复摩挲。
“我没有生气,但那一天,你真的有点凶。”顾周宥委屈一阵。
“原谅我,好不好?”
“嗯,那你下次别这么凶。”顾周宥撒娇似的谈条件。他希望下次她如果真的生气了,可以想到今天,酌情考虑。
“好,宝宝。”
下午,顾周宥的比赛现场依旧座无虚席、人声鼎沸。他不似那日那般闹笑话,准备了一个主题,讲了裕城的橘子。自从那天起,裕城蜜桔被大家熟识,那个秋天,裕城的农民们终于尝到了橘子带来的清甜。
陈念姝自从晋级辩论赛后,也渐渐忙了起来。经常代表学校和各大院校比赛。起初,她只是格式化地输出论点,比赛多以输为主,但是父亲告诉她打辩论赛就是要混淆视听,不能一板一眼的,可以耍点小手段,偷换概念。在和父亲偶尔的交谈中,陈念姝也慢慢上了手,还担当了团队四辩的重要任务。
经常缺课,顾周宥跟不上课堂进度,有点后悔报计算机了,选了两个要吃青春饭的工作,还不如学一个期末不容易挂科的课。还好沈惟康大学上了些计算机的课,辅导了顾周宥,他才慢慢好了点。
国庆前的前一天,顾周宥和陈念姝在图书馆消磨了一下午。两人坐在了斜对面,看上去不太熟的样子。
顾周宥刚学一会,就刷上了抖音。陈念姝以前还觉得网友说的太夸张了,现在才渐渐明白了顾周宥确实一直是被逼着学习的。
他刷了没一会,又学起来了,喽了几眼,又觉得没意思,便放下了。
远处的男生盯了陈念姝很久,捧着手机走到她身边:“同学,你长得完全是我喜欢的类型,能加个微信吗?”
顾周宥带着黑帽、黑色口罩,气质冷峻:“不好意思,女朋友。”
女朋友还坐得这么远,男生讪讪一笑,便走开了。
顾周宥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连书也没拿走,继续玩着手机,口罩也摘下了。但过了一个小时,还是有没有眼力见的男生过来加微信,还叫陈念姝“姐姐”。
顾周宥把手机甩到他面前:“加我的。”
男生看清了顾周宥的脸,情绪激动:“你是顾周宥吗,真的可以加微信吗?”
死小孩,真没眼力见。顾周宥心里如是想着,完全忘记自己也是个大一的学生。
“......不是”顾周宥偏过头,“那你还是加她的吧。”
陈念姝好整以暇地看着,懒洋洋地说:“弟弟,算了吧,我朋友比较害羞,别逗他了。”
“好吧。那姐姐,我能加你微信吗?”
“不可以哦。”陈念姝用温柔的语气直截了当地说出了冷漠的拒绝。
“好吧。”男生尴尬地离开了。
“弟弟?朋友?”顾周宥哼笑一声,想求个解释。
“怎么了,要不我跟弟弟说,微信人数已满,把你删了,把他拉进来。”
“你再说一次?”
“我确实喜欢叫姐姐的,某人可是打死也要保留颜面。”
顾周宥哼笑一声,反正他是不会妥协的,他略过这个话题,强硬道:“你以后不许一个人来图书馆。”
“好的,哥哥。”陈念姝像只毛茸茸的温顺小猫,看上去纯良无害,实则是一只惯会攀咬人的野猫。
她喜欢舔舐他的伤口,抵着他,不让他去打狂犬疫苗。小猫以为这样,他就会变得和她一样,变成一只温良的小猫。
第46章
◎醉生梦死的夜晚◎
国庆前夜,班里同学都陆陆续续请假,只剩下零星几个学生还乖乖坐在教室等着最后一节下课,陈念姝也是其中之一。
教室门外,顾周宥倚着走廊的墙壁等她下课。
下课铃打响,陈念姝神情微倦地抱着肩,没有侧目看他:“什么时候回家?”
“明天上午。”
“嗯,那我们就珍惜最后一个醉生梦死的晚上吧。”陈念姝面无表情地吐出虎狼之词,她惯会使些光说不做的把势,实则比谁都保守。
顾周宥哼笑一声,无语至极。他早已习惯某人的信口开河:“晚上有训练。”
“我爸6点来接我,还有3个小时。小狗,要不要做点什么有意思的事?”她抬起那双野性未驯的眼睛,虎视眈眈地上下扫视她的猎物。
顾周宥猛喘一口气,死死抵住她那双灼灼逼人的眼睛,在她耳边阴恻恻地说:“你要不要去游泳,教练今天不在。”意乱情迷,诱人深入。
“好。”陈念姝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被美色诱惑了。
顾周宥得逞地哼笑一声,以为自己拿捏了。
这个游泳俱乐部,陈念姝小时候经常来。
每个杭州小孩的家长都有让孩子成为游泳运动员的执念,陈正道也不例外。因为从小身高就高,也比同龄的小孩力气要大,陈正道为陈念姝做过很多尝试,游泳也是其中之一。
可是陈正道是一个急于求成的人,陈念姝蝶泳都还没学会,教练就用过往识人的经验,告知陈正道你女儿是个没有天赋的人,还是不要做这一行了。
最后蝶泳也没有学会,只是为了应付体育中考,才在初中重新把蛙泳捡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