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顾周宥面无表情地说,耳朵上染上了殷红。
“陈念姝,大家都在忙,你快去搬道具。”学姐像是导员培养的神秘组织,每天上课内容就是为难学妹。明明互不认识,却总能借着身份耍官威。
“嗯。”陈念姝冷漠地应了声,丝毫没打算起来。
“陈念姝,大家都在替你忙。”学姐说话真刻薄。
这位学姐是校园表白墙的常客,陈念姝总能在寝室里听到她在表白墙和人干架的各种风云往事。
什么异性关系处理不当啦、什么为了导员大杀四方啦之类的。学校的表白墙就像是微博热搜,而她包月般时不时住在热搜里。
“我们刚刚都搬完了,一整个晚上她都没休息。”顾周宥起身,面色阴沉地看着学姐。
顾周宥讲话慢吞吞的,平时很难和人起争执。陈念姝听着他说完,才笑盈盈开口:“不好意思啊,学姐。我男朋友这个人就是太实诚了,受不了委屈。”
实则,最会生窝囊气。
“知道了,那就麻烦你再辛苦一下。”面前一米九的男生,挡住了前面路灯下所有的光,覆盖了一片黑影下来,极具压迫性。学姐的声音软了下来。
海风呼啸,进入副歌,迎来高潮。顾周宥和陈念姝在舞台的架子后面听着席卷而来的狂风声,往舞台上递道具。
厚重的音响夹杂着浑浊的重金属味,歌手破音发出嘶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像是电闪雷鸣前的阴云密布,催促行人快些离开。
歌手却趁着这阵阴森的风唱得尽兴,意犹未尽,在舞台上随意走起了位,享受台下的欢呼雀跃。荧光棒渐暗,苟延残喘地发出微弱的黄光。
舞台上的音响随着走位重重地甩了下来,顾周宥的耳朵先察觉到了,眼疾手快地去挡。在危险发生的一瞬间,大脑滞空。大家通常只能想到保一个更重要的人,很难把自己也算进去。
顾周宥的手一落下,陈念姝就注意到了高处落下来的音响,神情紧绷地去保护顾周宥的手。手是自由泳选手的武器,绝不可以受伤。
推拉之下,音响重重砸在了陈念姝的右肩,陈念姝跌坐在地上,吃痛地叫唤了声。舞台上的人似是还未察觉,余兴未了地哼唱着曲,享受底下观众的仰望。
音响里发出尖锐的电流声,如同电锯般浑身起鸡皮疙瘩。台前的欢呼雀跃和幕后的锥心刺骨形成了反差,拉满了讽刺值。
顾周宥所有的情绪死死压着,瘫软下来:“念姝,怎么样?”
陈念姝疼痛难忍,还是先关心了他:“你手怎么样,没事吧。”
“我没事,你让我看看。”顾周宥刚想伸手扶她,就被她侧着身子避开了。陈念姝现在一点也不想理他。
学姐终于也是放下了刻薄,心急如焚地跑了过来:“没事吧,陈念姝。”
海风呼啸而来,吹散陈念姝的头发,狼狈至极。陈念姝的右手根本抬不起来,额头上冒着涔涔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面部表情近乎扭曲,痛得不行。
顾周宥心如火燎,双手颤抖地打了120,便蹲下身子想抓住陈念姝的左手。陈念姝虽无力,但还是甩开了他。
顾周宥整个人沉了下来,只能口头安慰:“念姝,很疼吗,救护车一会就来了。”他很少不连名带姓地叫她。
“给我妈打电话,665。”陈念姝气若游丝,面无表情道。
“密码是?”顾周宥心虚地说。
“20180611。”
顾周宥赶紧拨通了号码,声音沉重地砸了下来:“阿姨,陈念姝在学校公园受伤了,叫了救护车。”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等会告诉我哪家医院,现在就来。”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护人员说可以上来一个人。陈念姝看了眼顾周宥,疏冷地开口:“你别来,现在不想看到你,反正到医院我妈就来了。”
顾周宥的眼睛潮湿,心脏像是被扔进了这片大海里,几近窒息。嘴上还是逞强,无视了她的话,对着医护人员说:“我来吧。”
陈念姝蹙眉,刚想开口说话,可手臂像是被人拿着电锯一截截地往骨头深处锯,她疼痛地喊了出声,顾不了他了。
情况紧急,到了医院,大家都很善意地让陈念姝先拍了CT,约莫40分钟,确诊骨折。晚高峰,等CT结果出了,舒湘才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看着女儿疼痛难忍的样子,她五内如焚。陈念姝第一次卸下所有防备,像个真正的女儿一样撒娇把头贴在母亲的腹部。
她想撇着嘴偎在母亲的怀里,说一句妈妈,我好痛或者是妈妈,我爱你。
舒湘眼底潮湿,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抚摸女儿的背,缓解她的痛苦。看着急诊室岁月静好的母女,顾周宥只能站在门外鬼鬼祟祟的,像个偷窥别人幸福的小偷。
他整个身子沉了下来,脚上像灌了铅似的,迈不了一步。陈念姝说让他走,可他真的不想走,只能停在原地踌躇不前。
舒湘带着陈念姝就诊、打石膏,顾周宥都只在远处安安静静地坐着,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糟污的丧家犬一样,流离失所,人人避之不及。
陈念姝最终还是于心不忍,趁着母亲去缴费的时候,走到顾周宥身边:“你先回去吧,我没有怪你。”
她说谎了,她非常责怪他,责怪他不顾惜自己的身体,责怪他不应该救自己。运动员的身体和普通人的身体孰轻孰重他难道分不清吗?脑子是瓦特了还是压根就没脑子。
顾周宥的心一沉。以前,她总是会用各种称呼叫他。宝宝、小狗、顾周宥,可今天,她一律只用你来称呼,像是要撇清关系一般。
顾周宥忍着涌上来的情绪,点了点头:“好。”
这一次他真的走了,他回到游泳馆,麻木地训练。他以为水能洗净他身上的糟污,但显然无济于事。
不多时,顾周宥靠在岸边,他的大脑一片混沌。他很糟糕,不过幸好,幸好陈念姝有爱她的母亲,幸好她有家可归。
陈正道一收到舒湘消息,立马到医院门口接她俩。他握紧方向盘,看着后视镜的陈念姝:“这两天先别上课了,过两天每天下课都过来接你。”
“好。”打了石膏后,陈念姝的疼痛缓解了几分。
回家后,客厅的灯光亮如白昼,陈念姝满身黏腻,像只脏兮兮的小猫。舒湘一改往日的冷漠,浅淡的眸子颤了颤,看向女儿:“小姝,我帮你洗个澡。”
陈念姝下意识拒绝了,她和母亲的关系确实没到能帮忙洗澡的程度。
“没事。”舒湘摸了摸陈念姝的头,“头明天带你去理发店洗,澡我帮你擦一擦,没事。”她又说了句“没事”。
陈念姝虽然羞涩,还是点了点头:“谢谢妈。”
母亲光滑细腻的手粘了水擦过陈念姝的肌肤,她双腿打直,不由得僵直身体。
水流一点点漫过陈念姝的脚背,她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母亲,她从一而终的淡漠,可陈念姝却想透过那阵淡漠看穿她的灵魂。
她是一个温暖的母亲,也是一个鲜活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流浪狗◎
一连几天,陈念姝都没有和顾周宥见过面,也没有回他的消息。当时,顾周宥直直地把手伸了过来,陈念姝不敢想象如果受伤的是他,情况该有多糟糕。
再次见面是周一晚上的英语视听下课,今天陈正道会迟一点来接她。顾周宥早早地在下课的廊檐角等她,陈念姝直接无视了他,径直走了出来。
冷月孤悬,没有尽头的黑影漫过阒寂无声的楼宇,覆盖在两人之间。
顾周宥眼神颓丧,眼底一片乌青:“念姝,你再也不打算理我了吗?”
“嗯。”陈念姝没有保留余地。
顾周宥的心彻底凉了下来,漫过全身的器官。他凑近一步,不敢碰她:“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你哪错了?”陈念姝冷冰冰地逼问。
顾周宥缄口不语,他说不出口不应该保护你。
顾周宥总是这样,在有比赛的时候,随便一件事,就能让他放下比赛赶来。学自行车的时候,一下就把手伸了过来。这次也是,他从来不知道一个运动员最先做到的是保护自己的身体。音响砸到的如果是他,陈念姝只会罪孽深重,不会心怀感激。
“我先走了。”陈念姝面无表情,擦肩离开。
顾周宥一把拉住了她的左手:“再待会吧。”
陈念姝当时像是魔怔了一样,随口说出了伤人的话,事后也已经撤回不了了。人果然不能时时刻刻保持理智:“顾周宥,我们分手吧。”
顾周宥的嘴角绷直,胸腔闷闷的,心脏像是沉在了深海里:“我不要。”
“我说,分手吧。”黑魆魆的夜,如墨般泼向了并不清醒的人,陈念姝的脑子里一团浆糊。
“我不要分手。”顾周宥眼睛湿润,小鱼缸般的眼睛里滤下了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