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出于一位政治家的资本素养,好吧,还有弗拉米基尔对他的影响,所以才看了华夏的历史书,尤其是近现代史。
他不仅知道那位孙先生,而且清楚的明白孙先生生活的时代,究竟是怎样一个混乱的时代?
更重要的是,他对华夏没有对欧美的那种滤镜,他能够理智客观地评价:“不会。他领导的政府根本就没能力控制全国,对外商的承诺很可能会打水漂。”
说实在的,他感觉这位老兄在当时提出这种要求,更加像空手套白狼的骗子。
得亏没有哪个傻不愣登的外商真信了他的话,否则肯定会血本无归。
王潇点头:“确实没有任何外国资本家搭理他。1912年,他第一次把自己的计划拿给美国记者看的时候,后者就觉得他发疯了。七年后,他依然不改初衷,公开发表了自己的铁路规划书,然后被抨击是孙大炮。”
尤拉差点没当场点头,甚至鼓掌叫好。
因为大家的反应实在太正常了,正常人都不会跟着他一块儿发疯。
王潇话锋一转:“那么,这样的孙先生可笑吗?他的同胞会认为他可笑吗?”
尤拉一怔,他知道孙先生在华夏人心中很有地位,一度被称之为国父。
身为政府官员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压住了自己的心头话——确实傻不隆冬,挺可笑的。
“不!”王潇坚定地摇头,“我们只觉得他可敬可叹,甚至有点可爱。在华夏人的认知中并不是完全以成败论英雄的。一个人为了自己的理想,纯粹地不计得失地付出,那么,无论结果如何,都值得敬佩,就像夸父追日。”
她轻轻地叹气,“很多时候,革命者就是夸父呀,为了他们的太阳,为了让所有人能得到太阳,一次次碰壁,一次次跌倒,仍然能够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到底是什么支撑着他们,永不言弃呢?是热爱,对祖国,对人类,纯粹到不计得失的爱;是信任,是对自己所信仰的纯粹到不容置疑的信任。”
她认真地看着对面的两个官员,“而纯粹的爱与信任交织在一起,构成的就是天真。绝大部分人都是被社会所改变,只有极少的一部分人才会执着于去改变社会。而支撑他们走下去的,正是这份难能可贵的天真。”
她冲两人微微欠身行礼,“所以,请允许我表达对你们的敬佩。”
尤拉迫不及待地追着:“那么,请加入我们吧。正如你所说,这是我们必须得追逐的太阳。”
可是商人向来只负责说漂亮话。
王潇毫不犹豫地摇头:“不,我是商人,商人不是改革者,也不是革命家。我不能天真,为了我的员工们,我也必须得锱铢必较。”
她点点头,开口告辞,“祝福你们,我亲爱的朋友们,祝你们好运。”
伊万诺夫也同样行了个礼,随时准备抬脚跟上。
丘拜斯虽然现在落魄了,但身上的经济改革新沙皇余威仍在,或者说,曾经身处高位的自尊心,还能够让他撑得起架子。
他没有开口挽留,而是冲王潇回了个礼:“感谢您的祝福和肯定,美丽的女士。”
尤拉可比不上他的淡定,王潇和伊万诺夫都走出房间了,他仍然追出来,唤住王潇:“王,你为什么要停下来呢?你之前明明做的很好。”
王潇微微蹙额:“你知道的呀,我之前是为了伊万。”
“那么现在你为什么不能为了我呢?”尤拉脱口而出。
他已经很长时间不曾安眠了,从去年12月份国家杜马选举俄共大获全胜后,他一直倍受失眠的折磨,只要一闭上眼睛,所有可怕恐怖的画面就会袭来。
所以话说出口以后,他才意识到不妥,本能地找补,“我的意思是说,你可以为了伊万,也可以为了弗拉米基尔出手,为什么不能为了我呢?难道我不是你的朋友吗?”
王潇在心里头翻了个白眼。
呵呵,大哥,你有没有搞错呀?
一来,我不打算真睡了你,我干嘛要费心费力地讨好你?
二来,讨好你,为你筹划,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呢?美人一笑值千金吗?想太多了!我要的是实打实的好处。
不过落在面上,美人总归在她这儿能够得到一点优待。
比如说,为对方保留面子。
王潇摇头:“那么我出手,是在帮谁的忙呢?你想要帮助的对象,真的需要你的帮助吗?边界感——”
她划重点,提醒他,“成年人请保持边界感,不要随便对别人的事情指手画脚。你想要帮助的对象,你真的想帮他吗?还是你把他当成实现自己政治目标的工具?”
她声音压低了,眼睛飞向他,“而他愿意当你,当你们的工具吗?”
尤拉的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好像达沃斯夜晚提前来临,天空早早绽放起烟花,不,应该是爆竹甚至是炮·弹。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被炸的四分五裂,连灵魂都在空中无助地飘荡。
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已经空空荡荡。
王和伊万都离开了,只余下空气中残留的香气,是雪松茉莉花混合在一起的香味。
雪松木质香是伊万常用的香水。
茉莉花?不,她很少用香水,她只是经常喝茉莉花茶。
尤拉狠狠地握了一下拳头,虚空打了一拳,然后视死如归一般转过身,开门进房间。
他没有退路,身为俄罗斯人,他没有任何退路。
达沃斯论坛向来强调文化对世界的影响,最显著的表现就是一年一度由一个国家举办文艺晚会。
论坛开启的第二天,也就是1996年的2月2号晚上,今年的举办者突尼斯便登场了。
“突尼斯之夜”通过达沃斯论坛,将这个北非小国介绍给了全世界。
王潇这人地理学的不怎么样,一说到北非,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北非谍影》,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卡萨布兰卡》。
突尼斯,她真的没啥印象。
但这也不妨碍她拉着伊万诺夫,看人家的经济发展图片介绍,看人家手艺人现场制作表演,还当场买了人家的手工编织品,然后吃着地中海特色的晚餐,看充满阿拉伯风情的歌舞表演。
主打一个享受。
渡边武太端着酒杯走过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羡慕:“Miss王,您真是我见到的最自在的人。”
达沃斯论坛是世界经济盛事,今年日本的伊藤忠、三井、丰田等大企业领导也出席达沃斯,为世界讲述日本经济的危机和希望。
作为三井东亚事务部的负责人,渡边武太也跟着来了。
王潇奇怪地看他:“这里有谁不自在吗?看不懂也不用不自在啊。”
渡边武太无语,他说的是阿拉伯歌舞,哦,叫突尼斯的歌舞的事情吗?
“俄罗斯!所有在俄罗斯投资的商人,和俄罗斯有商务往来的人——不,更具体点讲,所有在东苏国家有生意的人,都没办法安静地坐下来欣赏歌舞。”
渡边武太苦笑,“Miss王,你可真是泰山崩于面而不变色。我的心都在七上八下地打鼓。如果俄共卷土重来,那么下一步是不是乌共?接下来所有的独联体国家和匈牙利、罗马尼亚乃至波兰,等等这些国家,共产党要重新回来做江山了?”
一想到世界地图上又重新覆盖起大片的红色,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王潇咯咯笑出了声:“你怕什么呢?渡边君,即便是俄共上台,我们的久加诺夫先生可说了呀,他是这个地球上最爱好和平的人。”
渡边武太真吃不消。
好吧,他现在不腹诽女人就是容易耳根子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面前的这个女人心一点也不软,而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现在受不了的是:“Miss王,你们华夏人对苏联,对俄罗斯,总带着滤镜,幻想出来的美好滤镜。别听久加诺夫现在说的好听,以后怎么样?可真难说。”
他已经成功地说服了集团,达成了三井和五洲在西伯利亚的新合作。
但他清楚,他的命运也和三井在俄罗斯的项目绑定了。一旦他们遭遇了俄共的重击,他在集团的前途也就走到头了。
所以他怎么可能不焦灼呢?
看到久加诺夫在谈笑风生,看到他被记者和商业巨子们团团围着的时候,渡边武太感觉达沃斯的风雪全是火,团团围着他烤。
王潇再一次笑出了声。
看来二战,苏联对日本的打击造成的民族记忆伤害,一点也不比美国少啊。
“你们在谈论我吗?”久加诺夫相当社交达人,就这样端着酒杯,直接走到了王潇等人的旁边,笑着主动搭讪,“我好像听到了我的名字。”
他身材高大健壮,灰色的头发日益稀疏,面上带着笑,看上去是个亲切和蔼的人。
可是他一靠近,渡边武太就感觉达沃斯的火全部熄灭了,自己瞬间置身于西伯利亚的风雪中,好像手上还拿着铲子在挖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