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午休时间,大家也没离开食堂,是围着桌子坐着,继续说话。
涅姆佐夫昨晚琢磨了一天,没琢磨出什么好办法,今天干脆开口问纸箱厂的厂长:“如果你发了货出去,人家没有钱给你,用其他的东西抵给你行吗?”
谢副主任帮忙做了翻译,厂长才谨慎地问:“那得看是什么东西了。”
涅姆佐夫原本想说土豆或者鸡蛋,但一想当地就是农村,他们车子过来时还看到了大片绿油油的麦田。
田边的小屋门口,有鸡也有鸭,都在埋着脑袋啄食,个个看上去都精神抖擞。
估计他们既不缺鸡蛋,也不需要拿土豆当口粮。
于是他舌头一转,出口的话变成了:“牛肉,如果用牛肉来换呢?”
厂长立刻追问:“对方用多少牛肉换?”
涅姆佐夫下意识地竖起了一根手指头:“一吨。”
“那不行。”厂长的头摇成了拨浪鼓,“我们厂总共加在一起才150号人,一吨牛肉划下来,一个人要多少啊?”
王潇已经把帐给算出来了:“6.67公斤,相当于13斤多。”
厂长的头摇得更厉害了:“那太多了,现在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冰箱。我们这里跟你们那边还是不一样,你看现在是腊月了,应该是一年最冷的时候了,但你马上走出去,太阳一晒,还是有点热乎气的。没有冰箱的话,这么多牛肉会放坏的。牛肉又不是猪肉,又不好腌腊肉,放着慢慢吃。”
谢副主任帮忙把话翻译过去,涅姆佐夫赶紧追问:“要是猪肉的话,是不是就可以了?”
厂长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要是现在是猪肉的话,那实在不行也就咬咬牙认了,总不能钱跟东西一样拿不到吧?”
但他看到涅姆佐夫满意地露出笑,立刻又强调,“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最多一两回,时间长了,肯定不行。一来天暖和了,就不好腌腊肉。二来我们厂里过年的时候,给职工分猪肉做年货,那也是提前跟养猪的人定好了的。现在说不要人家的猪,不是言而无信嘛,多不好!”
要是他厂里真碰上这种事,他都不晓得该怎么回家交代去了。
因为他们厂里今年准备分的猪,货源是他老丈人和他爹妈养的。
现在他要开口说不要的话,妈呀,他今年这个年都别想过好了。
厂长怕自己说的过于斩钉截铁,会给人印象不好,就赶紧找补了一句:“哪怕职工愿意吃这个亏,拿猪肉当工资。那小孩上学交学费,职工去商店买东西,生病看大夫,总不能拿块腊肉当钱花吧?是不是还得随手带个刀啊,买这个削一块,买那个再削一块。”
他说的绘声绘色,画面感强得不行,王潇都被他给逗乐了,只好拼命地抿着嘴。
涅姆佐夫却在苦思冥想,学费和医疗费应该不是大问题,俄罗斯政府现在还包着。但去商店购物确实是大问题,没钱的话,会非常麻烦。
唉,当年的金卢布银戈比,居然也会一步步走到今天。
既然得不到理想中的答案,那么,涅姆佐夫也不好再耽误人家厂长的时间。
显而易见,工厂很忙,还在赶订单。
双方客客气气地挥手道别了。
下一站不是乡镇企业,而是村办厂,也就是原先生产队办的。
车子往村里头开,涅姆佐夫看着道路两排整齐划一的小别墅,惊讶得不得了:“这是分给农民的住房吗?”
如果说是自己家盖的房子,那应该各有各的风格。
他真没想到,华夏农村经济发展的居然这么厉害!
现在政府竟然还有钱给农民盖房子,分给他们。
这简直赶得上莫斯科了。
作为首都外地方政府的长官,涅姆佐夫实在是没办法喜欢卢日科夫。
因为大部分大型企业的母公司注册地都是莫斯科,所以1/4到1/3的企业都是在莫斯科交税。
它像一个庞然大物一样,吸着全国的血供养起来。
但他得承认卢日科夫的城市管理能力。
后者建了大量的豪华公寓卖给有钱人,然后拿这些钱盖新房子给住房困难的平民家庭。
现在涅姆佐夫很想知道,当地政府是如何筹措到这么多资金的?单纯的依靠收乡镇企业的税吗?
谢副主任赶紧笑着摆手:“没有没有,实话实说吧,越往下面,地方政府越头疼。要花钱的地方太多,能收上来的钱又太少。这个是农民自己掏钱盖的。”
然后他解释了一通集体盖房的始末,又伸手指向王潇,“这还是王总提议的呢。”
王潇也没想到他们动作还挺快,就这两年的功夫已经盖好了。
一栋栋楼房看上去,特别像那种明信片上的欧洲别墅,而且家家户户墙上都种了花,王潇也搞不清楚具体的品种,大冬天的,竟然开得挺灿烂。
涅姆佐夫发出赞叹:“能够盖这样漂亮的房子,证明这里的农民们也都很有钱啊!”
他觉得太神奇了。
她到底是怎么想到用这种方式来盘活经济的?
国家叫停大基建,银行缩紧银根,不再放贷,城市基建按下了暂停键,她就直接转战农村,既保住了建筑集团的产能,又确保了那么多职工不失业,同时,还满足了农民希望改善住房条件,获得更高质量住房的需求。
这给了列姆佐夫启发,也许俄罗斯的经济改革也可以在居民住房上下功夫。
在苏联晚期,80年代的时候,就有大量的城市居民因为缺乏而生活窘迫,偏偏排队登记等待新住房的人估计能够排到一个世纪后。
所以大家只能退而求其次,寄希望于乡间住宅,在自家卡恰边上修建条件更好的更宽敞的房子,以达到改善居住条件的目的。
只是当时的苏联还实行严格的计划经济,别说木头钢材了,连一根钉子有计划的话,一般人花钱也得不到,更别说盖出一栋完整的房了。
现在不存在这个问题,房子应该可以盖得起来。
而经济运转规律就是如此,一潭死水的情况下,只要一个点转起来,其他区域也能够跟着流转。
就比如说Miss王的送住宅下乡方案,先动起来的点乡镇企业发展,农民进厂做工之后手上有钱,所以才有条件改善住房。
但如此一来,问题又绕回头了——在没有卢布作为媒介的情况下,交易要如何进行?
唯一的办法大概还是金融改革,恢复民众对卢布的信心。
可这件事情有多艰难?哪怕他还没参与做,他都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实在无法继续思考下去。
涅姆佐夫再一次感叹:“还是这里的工人有钱。”
王潇笑道:“一般吧,你要说他们有钱,他们可不认。”
涅姆佐夫却摇头,一本正经道:“不不不,他们很有钱,看到很多人腰间都挂着寻呼机。”
在来华夏之前,他特地跑了好几趟华夏商业街和集装箱市场,好了解这个国家的情况。
他可听说了,手里拿着大哥大腰里别着BB机,是有钱人的标配。
王潇闻声噗嗤笑出声。
谢副主任更是拍着大腿笑:“那个啊,涅姆佐夫先生,你还真误会了。他们用的不是摩托罗拉这种高级货,是王总他们自己做的。”
准确点讲是芯片厂和液晶屏厂的负责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一拍脑袋想起来的。
寻呼机说白了很简单啊,就是核心芯片和液晶屏外加一个外壳嘛。
外壳的技术含量是最低的,非常简单。
至于芯片和液晶屏,不就是他们正在做的吗?
那他们为什么不能自己建一个电子厂,生产寻呼机呢?很简单的,就是组装而已。
现在寻呼机卖的这么贵,一只汉显裸机不算服务联网费用的话,也要一两千块钱。
和真正的生产成本,他们估摸着,控制控制,两三百块钱是能够拿下来的。
于是他们二话不说,直接各自从厂里抽调技术人员,找了一家抓大放小中被放小的电子厂,就开始捣鼓他们的寻呼机。
别说,邪修动作就是快,还真让他们把寻呼机捣鼓出来了。
但是以现在老百姓的平均收入水平,寻呼机算是奢侈品了。
他们厂做出来的,也不是摩托罗拉之类的大品牌,更没有在电视上打广告,根本不具备任何知名度。
消费者都打算掏大价钱买寻呼机了,肯定更青睐知名品牌呀。
他们的寻呼机又要怎么卖出去呢?这些人就把主意打到了下沉市场,直接借助商贸城的销售平台,走批发路线。
结果第一波购买的人是乡镇企业的销售员们,他们把便宜的寻呼机带回了工厂,然后一个又一个的工友也开始跟着购进了,就这样杀出了一条血路,竟然维持住了电子厂的寻呼机生产线。
王潇那会儿人还在南非呢,听说此事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