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怎么可能让别人追上呢。它必须得保持这种优势。除了共产主义之外,其他先入场的人都会想方设法踹走后入场的人。”
小高这才恍然大悟:“合着我们不能跟它抢饭吃。”
王潇点点头:“对,大市场太惹眼了,竞争也太激烈。哪怕一开始没人注意我们,只要我们稍微做出点儿成绩,我们很快也会被设置门槛,然后被迅速打压。”
她是想了很久才琢磨出这个道理的。
而在这个时代,她又是孤立无援的,因为不管是俄罗斯还是华夏,整个产业都还没到起来的时候。它没办法真正做到和任何人抱团取暖。
那怎么办?
换个赛道好了呗,就做利基市场。规模小,不显山不漏水,悄无声息就能做到行业的顶尖,还不耽误发展技术。
何必非要求一个表面的光鲜呢?
她现在对这些早就不感兴趣了,她不需要。
保镖们却觉得心酸。
多不讲理啊,按道理来说,生意大家都能做,还非得设门槛,果然霸道。
王潇笑了起来:“都一样。”
她还不是照样霸着航空航线,靠这个包机包税挣钱。
谁又有资格委屈呢?
伊万诺夫也觉得自己没什么好委屈的。
不过是双方又充分交换了意见而已,继续鸡同鸭讲,各说各话罢了。
整整一上午的时间,韩国人一直在强调:还钱,必须得还钱,赶紧兑现了我们投资的GKO吧。
逼急了,人家都翻起了旧账,1994年的情况不一样,当时我们捏着鼻子也就认了,4亿美元的债,一半军工武器一半原材料。
现在不行,真的不行,我们也急着还债呢,我们欠的债同样不少。
伊万诺夫当然不同意了,俄罗斯这会儿要是有钱还的话,他还费这么大的劲干什么?
所以他就跟对方打太极,来来回回扯的肚子都饿得咕咕叫。
结果韩国人也真是狠啊,眼瞅着过了饭点,干脆不招待他吃正经饭菜了,直接拿来了紫菜包饭,美名其曰让他品尝传统的韩国美食。
伊万诺夫能怎么办呢?伸手跟着吃呗,好歹还配着热茶,否则他都怀疑自己的胃不舒服。
跟他谈判的李副总理为了活跃气氛,还笑着问了一句:“伊万诺夫先生,你感觉紫菜包饭如何?”
伊万诺夫一本正经道:“跟寿司挺像的,我感觉日本跟韩国的饮食习惯还蛮像的。”
李副总理立刻强调:“不,大部分还是不一样的,只是我们都习惯吃米饭而已。”
伊万诺夫没有跟他争执,而是点点头:“对,你们是完全不一样的国家。”
他提到了自己当年做生意的经历,“那个时候我去罗马尼亚去匈牙利做生意,碰到过不少日本商人。当时我看他们每天跑来跑去,在市场上进进出出,到各处去逛,但却没有谈任何生意。我特别奇怪,询问他们到底在干什么?难道不想做生意吗?”
说到这儿的时候,伊万诺夫跟个说书先生一样,还特地停顿了一下。
出面主持谈判的韩国时任经济副总理兼财政经济院长官以及韩国央行行长和外交长官都忍不住嘴角抽搐。
这位俄罗斯的第一副总理可真是性情跳脱,大概是因为太年轻的缘故,感觉实在不够沉稳。
但是大家还是非常配合地露出了好奇的神情,副总理甚至还主动追问了一句:“哦,他们不想做生意,那他们去干什么的?”
“投资未来。”伊万诺夫笑容满面,手捧着茶杯,目光看向对面的韩国官员,“他告诉我:我们在投资未来——10年、20年、30年或50年以后的欧洲市场。”
李副总理刚配合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伊万诺夫突然间叹了口气:“这件事我印象非常深刻,加上我做生意的过程中,经常去华夏,跟大量的华夏人打交道,所以我自然而然地以为,东亚人的习惯是谋定而后动,都会投资未来。但是,好像韩国又不一样。”
他目光锁定了李副总理,“先生,难道你们不打算给自己留一笔三年后或者五年后的资金吗?韩国肯定能够通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援助,走出泥潭。但是多一笔储备资金,总归是好的。”
李副总理立刻端起了茶杯,微微垂下眼睛,让人看不清楚究竟在想什么。
剩下的央行行长和外交部官员也同样默不作声。
事实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贷款不是那么好拿的。
韩国人民为什么那样抗拒IMF伸手,因为他们再明白,它从来都不是一个慈善机构,而是代表出资国利益的金融政策输出机构。
它要求拿贷款的国家紧缩银根,控制信贷,减少货币流通,提高利率和税收。
毫无疑问,这样的强制性措施会造成大批企业倒闭,大量员工失业。
且从既往的案例来看,IMF的方案没少让受援助国经济大幅度衰退。
这570亿美金的贷款,未尝不是一根勒在韩国脖子上的绳子,又怎么是好拿的呢?
伊万诺夫还在蛊惑人心:“三五年以后,一大笔资金到账,不管做什么都方便。”
李副总理再度重复:“我们需要还债,先生,伊万诺夫先生,希望你能够理解我们的难处。”
伊万诺夫笑了:“在我出发来汉城之前,G10的银行已经同意韩国银行延期偿还短期贷款。”
他看着自己的谈判对手,意味深长道,“先生,没有谁希望韩国破产。在我做生意的时候,我非常害怕欠我债的人会真的破产。因为要是破产了,债主就没办法把钱收回头了。所以我宁可宽限对方时间,埋下希望的种子。”
这一场谈判实在艰难,到了晚上天快黑的时候,才算是初步达成了一个方向,连具体的大框架得明天继续谈。
不过即便如此,也已经算是巨大的胜利了。
起码伊万诺夫这边的进展要比王潇顺利的多。
跟他一比起来,王潇今天就是白忙活了一天。
大家都要怀疑这些工厂的工会是统一组织的了,否则怎么现代电子这边在抗议,拒绝被收购;那头的LG电子也闹腾起来了呢?
他们刚开始参观工厂呢,职工们就开始整齐划一地赶人了,咚咚咚的鼓声敲个没完没了。
最终结果就是啥也没谈成。
回去的路上,唐一成都气急败坏了:“裁员,让他们尝尝裁员的滋味,就知道好歹了!一个个没完没了的,以为就这么闹,能闹出成果吗?”
王潇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在心中叹了口气。
小唐哥不是穿越者,自然不知道在她穿越前的历史当中,员工的反对还真的有效果。
了解华夏液晶面板发展史的人都听说过京东方,也晓得京东方的崛起有个重要的契机,那就是在2003年,它收购了韩国的液晶面板项目。
而这个项目原本隶属于海力士,也就是现在的现代电子。
在这个收购案之前,由于海力士亏损严重,债权团想把它卖给美国半导体巨头美光。
这事儿从政治角度上来讲,一点门槛都没有。韩国政府不敢有意见,美国政府只会欢迎。
但是海力士的员工就硬杠了,威胁一旦卖了海力士,他们就集体辞职。
搞得债权团实在没办法,只能捏着鼻子拒绝了美光的收购,而且还不得不继续往里头投钱。
因为不投钱又卖不掉的话,债权团就收不回自己的帐啊。
可见,很多时候,债主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反而是弱势群体。
液晶板部门当时就是作为非核心业务,被海力士卖给京东方的。
它的核心业务依然保留了,而且在后来发扬光大,成为了世界知名的半导体巨头。
如果当初海力士的员工没有站出来拼死一搏,它大概也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了。
所以,谁说员工的坚决反对没有意义呢?它可以拯救一家企业。
那么知晓这段历史的王潇,为什么还要跑过来收购现代电子和LG电子?岂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非要撞南墙才高兴吗?
当然不是。
此一时,彼一时。
1998年元月陷入严重金融危机,国家濒临破产的韩国,跟2003年已经经济复苏,且蓬勃发展的韩国,能一样吗?
2003年的海力士有底气拒绝外资收购,还倒逼债权团不得不捏着鼻子继续投资,甚至不怕集体辞职后会真的失业,因为国家经济在发展。
1998年的韩国半导体企业,不管是现代电子还是LG电子,它们的员工真的敢辞职走人吗?
活下去,才是第一原则啊。
在所有人都闹美元荒的时候,手握百亿美元资金的王潇就是要收购韩国半导体企业。
强扭的瓜不甜又怎样?吃下肚再说!
作者有话说:
注:利基市场(Niche Market)是指在较大的细分市场中,具有相似兴趣或需求的一小群顾客所占有的未被充分满足的市场空间,企业通过专业化经营规避竞争,实现盈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