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北京的第一站,考察目的地是北京700厂,也就是北京建中机器厂。
作为国家规划的“建”字头,它跟沈阳建北一样,是华夏半导体设备骨干企业之一。
什么“6895”工程、“696”工程和“六五”、“七五”等国家重点科技项目,它都参与了。
它家生产的设备也是五花八门,啥都有。
什么快速气淬真空炉及各类烧结炉之类的,都已经是基操。
它家还生产液电冲击波肾碎石机,经过北京协和等医院验收之后,出口北非创汇了。
除此之外,我国第一台能使包装材料回收加工的快餐盒、饮料杯等包装材料加工用的热成型机,也是700厂做的。
主打一个国家要啥,人家就做啥。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人家不做的。
但大概也正因为如此,它的定位略有些模糊,反而优势不明显了。
王潇通过中间人打了招呼,到酒仙桥的工厂来考察,700厂市场部的负责人亲自过来接他们的。
她也不跟人多寒暄,简单几句客气话之后,便直奔主题:“贵厂想把什么产品想卖给首钢日电,就拿什么产品出来给我们看吧。其他的——”
她笑着伸手指张汝京,“我们张博是出了名的建厂专家,在德州仪器就德高望重,去台湾建厂也是半导体界的风云人物,世大在台湾排第三。贵厂拿出来的东西不够靓的话,是进不了我们张博的法眼的。”
自从1994年起,首钢日电就成了华夏芯片生产的一块招牌。
虽然后面有其他工厂陆续冲击,包括日电自己也参与了909工程,在上海和华虹合资建立了华虹日电,但到目前为止,首钢日电在国内依旧是扛把子的存在。
去年7月份,它还生产出了国内第一块64M动态RAM,实现了4M、16M、64M产品线的全覆盖。
如果700厂能拿下首钢日电的订单,就意味着国内的半导体龙头企业为它背书了,以后它可以向行业其他公司快速扩散。
市场部的负责人听笑了,点点头道:“那行,我们还正在推一个明星产品,清洗机。不是我们自己吹自己,我们的产品性能是真的很优越,价格也实惠。”
虽然萧州的这家芯片厂不显山不漏水,据说用的还是苏联的技术。作为市场部的负责人,他不太明白一个道理了,那就是在这时代,所有能够活下来的工厂,都有自己的本事。
况且,德州仪器赫赫有名,台湾的半导体这几年也是风生水起。有这样的专家认可他们的清洗机的话,它家产品要进入首钢日电,便又多了一份筹码。
由不得他不积极呀。
一行人跟着市场部的负责人,在700厂从早走到晚,看完了清洗机,又看了扩散炉,直到天黑了,又在人家食堂吃了顿便饭,才算结束一天的行程。
张博士没看上700厂的扩散炉,但认为清洗机可以试一试,如果以同类型的国际先进设备为基准,700厂的清洗机能测试达标的话,那完全可以用它代替进口货。
总要给供货商机会,这样大家都有订单,才能越来越好。
天黑透了,大家才能带着行李箱去住酒店。
不要忘记,他们是从火车站直接来到700厂,连去酒店开房放行李都没有。
700厂的市场部负责人送他们上车时,看到行李,不由得吃了一惊,脱口而出:“你们可真是一心扑在工作上。”
难怪人家的工厂能活下去,还要扩大生产规模。
王潇笑着跟人握手道别:“我们张博时间紧,事情多,得挤着时间来考察。今天真是麻烦你们了,太感谢了。”
负责人也笑着保证:“客气了,客气了,你们能赏脸过来,是我们的荣幸。回头我们就把样机送过去,一切行动听指挥,你们想怎么调试,我们就怎么来,工程师绝对第一时间到位。”
上了车之后,杨桃的副手小丁感叹道:“700厂现在急着转型呢,听说它家可能会被合并掉。”
再辉煌的历史又怎样?现在曾经的荣誉都成为负担了。几乎所有的国企,尤其是大型国企,一个比一个紧张。
当初国家政策说保大放小,给他们带来的短暂的安全感,已经随着去年下半年开启的下岗潮被寒风吹得烟消云散。
金融危机来的太快了。
大家都心知肚明,纺织企业很可能只是第一炮,搞不好后面关门的工厂多了,下岗的职工也比比皆是。
王潇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也好,这些企业整合一下,强强联合,说不定后面会更好。”
这就是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阵痛阶段,不能适应市场生存的企业,大概率都难以活下去。
可一旦适应了,蓬勃发展,成为业界翘楚甚至世界顶流,也不是没可能。
高档防弹轿车从700厂的厂区驶出,路过“北京·松下”的霓虹灯牌,它大概是这片区域里最现代化的存在。
更多的地方,透过车窗,放眼望过去的落在视网膜上的大片的昏暗。
没有足够的订单,工厂便不用如既往一般三班倒,更没有昔日的灯火辉煌和热火朝天。
偌大的工业区,昏黄的水银灯只能照亮一小圈地方,光晕之外全是是深邃的黑暗。
老厂区高大的苏式厂房轮廓,在这样的黑暗中沉默的如同丰碑,又像暗夜里的沉睡森林。
偶尔有几扇窗户亮着灯,便是森林中巨人忽而睁开的眼睛。
王潇就在这样的安静中颠簸着睡着了,一直到车子开进北三环,向西驶进中关村,热闹的夜市和人潮逼得车子不得不发出喇叭声,才将她惊醒过来。
小丁一直小心观察着老板呢,见状赶紧说明:“再往前就是友谊宾馆了。”
正常情况下,一国副总理率代表团到北京进行商务谈判,最可能的下榻地点是钓鱼台国宾馆。
但偏偏伊万诺夫先生是俄罗斯人啊,就有了另一个选择——北京友谊宾馆。
因为1954年,原名西郊专家招待所的友谊宾馆,从一开始便肩负着接待苏联援华专家的光荣使命。
华俄两国搞谈判,大家都愿意从50年代的蜜月期入手,所以友谊宾馆在这种情况下成了招待俄罗斯代表团的首选之一。
当初意见问到伊万诺夫面前的时候,他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友谊宾馆,这里有地道的俄国菜,可以满足他同事的需求。
而且友谊宾馆还有个优势,那就是它也招待普通客人,入住的普通客人不用像住钓鱼台国宾馆一样,必须得提前审核身份。
这就方便了王带人入住。
王也是来北京工作的,按照她的习惯,搞不好晚上她还会把团队召集到一起开会。
所以伊万诺夫也不能让她一个人过来找自己呀。
看,合格的伴侣一定要考虑全面。
所以他是有资格委屈的吧,他吃过晚饭都等了好久了,王还没有到。
他自己跑到楼下看了两回,又打电话问了两次前台,自己都不太好意思打第三次电话了。
涅姆佐夫真是受够了这家伙,直接催促:“你为什么不打王的手机呢?”
然后他就收获了一个白眼:“你知道什么呀?”
涅姆佐夫差点没跳起来:“上帝!我不知道?”
这简直就是对他男性魅力的最大侮辱!
正说话的时候,尼古拉匆匆忙忙跑来了:“快到了。”
他是收到了柳芭的短信。感谢上帝,时代在进步,手机现在也能发短信了,不用非得打电话才能传递消息。
伊万诺夫瞬间容光焕发,立刻一路小跑,又冲出去了。
他被保镖们护着,跑到宾馆门口的时候,刚好车子停下。
王潇才下车呢,就撞进了一个怀抱。
“上帝呀!”伊万抱怨着,“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会放我鸽子呢。”
王潇笑着摸了摸他的脸,眼睛弯成月牙:“来见你,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来的。”
小高和小赵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重击了。
天爷!要论起忽悠人的功夫,他们老板绝对是这个——大拇哥。还刀山火海呢,事实上,老板就睡了一路,连催司机快点都没说过一句。
偏偏伊万诺夫先生吃这一套啊,脸都要笑烂了。
“咱们快点进去吧,北京可真冷。”
听听,这是人话吗?你一个刚从莫斯科的冰天雪地来的人,怎么好意思嫌弃北京的冬天冷?
两个保镖偷偷吐槽着跟着进了友谊宾馆。
哎,他们来北京这么多趟,还真是头一回住友谊宾馆。
没想到友谊宾馆不贵耶。
一间普通房的房价居然只要394块钱。
不要觉得他俩飘了呀,1999年,394块钱一间房还叫不贵?多少人还一个月拿不到这么多工资呢?
那你得知道,1999年华夏的消费是非常割裂的。像样点的宾馆费用从来都没低过。
跟友谊宾馆差不多档次的中旅大厦,特价房也要400块钱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