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下意识地做了一个防御的姿态,身体微微往后缩:“Richard,你可真是夸张。”
结果,张汝京笑眯眯的:“Burn,我现在所说的,也不及你今后能做的1/10。”
林博士犹犹豫豫:“Linnovation怎么办?我不能抛下它不管。”
其实扪心自问的话,他更加喜欢做研发,而不是经营一家公司。
但那也是他的心血,是他在黯然离开IBM后,依然在光刻领域坚持到今天的心血。
张汝京不假思索:“Linnovation做的是光刻软件,正好是光刻厂需要的。Burn,光刻厂太吃领先的技术了,你看,如果你们抢先推出了193纳米波长的浸润式光刻机,再配上双工作台,哪怕是尼康佳能和ASML他们反应过来,我们也有强大的竞争力。到时候我们甚至可以做成世界第一光刻大厂。”
林本坚也是虔诚的基督徒,但他的个性决定了他不可能像张汝京一样,是个疯狂的科学布道者。
所以他也不能像张汝京一样乐观,他第一个担心的就是:“哪怕光刻机造出来了,唯有厂商购买的话,那它也没办法发挥作用。”
这个行业实在太吃门槛了,光刻机市场几乎被几大厂商瓜分殆尽,根本看不到新人立脚的地方。
毕竟光刻机对芯片生产至关重要,稍微上点规模的厂商都不会轻易拿新厂的产品去冒险。
张汝京笑了:“第一,五洲有自己的芯片厂,它自己就可以用。第二,大陆正在大力发展半导体行业,他们会全力推本土的芯片厂使用你们生产的光刻机。第三,我可以向你保证,等你们的光刻机生产出来,只要质量没问题,世大一定会用你们的光刻机。”
他还开玩笑道,“我们现在排台湾代工晶圆的第三,到时候用的你们的光刻机,说不定我们就能后来居上了。”
林本坚也笑了:“那到时候,Richard,你可得多给我们订单。”
张汝京笑逐颜开:“当然!到时候你们可得优先考虑供应给我们,我们不能被排在人家后面。”
5月底的阳光真好啊,好到照的人眼睛都要发花。幸亏这家店的窗户外面有一丛竹林过滤了阳光,风一吹,别有一番清凉。
离开了餐桌的王老板真忙呀,她先去上了卫生间,然后就站在前台,瞪圆了眼睛,仔仔细细地看前台广告上推荐的新品,然后犹犹豫豫要不要尝尝这个又甜又咸的点心。
前台的漂亮小姐已经懒得搭理她,由着她站在那儿看来看去。
毕竟有的人很可能只是看上去光鲜,其实兜里没有几个子儿。在上海,这样的人多了去。
到最后,王老板终于决定买一碟子,自自己和柳芭每一个口味切一小块尝一尝,剩下的就分给小高和小赵他们,反正好吃不好吃,他们都觉得挺好吃。
王老板终于满足了自己的口腹之欲,心满意足地回到了餐桌旁。
郑教授也抽完了烟,正在跟林博士热烈地讨论着。
后者一板一眼:“申请专利,你们必须得马上把所有的专利都申请掉。”
他在美国,也跟大陆过去的工程师,甚至和原苏联的工程师打过交道。他发现,在社会主义教育体系下成长起来的人,专利意识非常淡薄,甚至到了没有的程度。
但半导体行业从内到外,从上到下,任何一个小分支都非常吃专利。
如果你不早点申请专利的话,哪怕你是完全自己做出来的,根本就没有参考对方,人家也可以用专利卡死你。
郑教授连连点头:“这个我们一直在做,但是申请这个好麻烦的。一会要这样,一会要那样的,头疼。”
林本坚好脾气地笑了起来:“回头我跟你去看看,看能不能加快速度。”
郑教授大喜过望,人家这么说了,那就是愿意留下来了。
太好了!他们跟驴拉磨似的,眼睛始终蒙着一层布,看不清前面的路到底要怎么走,一直在原地打圈圈。
现在有人指点迷津,那再好不过了。
王潇一颗心砰砰砰直跳,伸手捂着胸口,拼命地想往下压,但死活压不住。
到最后,她干脆放弃了,直接朝林博士伸出手:“林博,欢迎您的加入,欢迎您带领我们创造奇迹。”
林本坚犹豫了一下,才握住了她的手。
他在IBM待了22年,虽然最后的分手并不算多体面——他甚至没有等到一个属于自己的欢送会。
但IBM做研究一定要比世界早几步的风格,已经深深浸入到了他的骨血。他也是凡事都要领先的个性。
所以他愿意冒这个险,用自己事业的后半程冒险,押注到浸润式光刻机的研发和生产上。
王潇眉开眼笑,兴冲冲地问:“林博,你需要什么?有的,我们全部都给,没有的,我想办法给你去找。你跟你爱人喜欢什么风格的房子?是美式乡间别墅还是欧式的?或者是那种商业大厦的大平层?”
“这不重要。”林本坚摆摆手,正色道,“我现在需要人,需要一整支团队。对于成熟的光刻机厂来说,这支团队起码要有50个人。但是我们既然刚开始做没几年,那么这个人数,我希望是100人,甚至更多。”
这就有点麻烦了。
虽然1999年地球上不缺人,虽然华夏大地上有无数职工下岗,大家都举着求职的招牌;但王老板摊子铺的大,永远处于缺人的状态。
关键时刻还是张博士大方表态:“那我直接拨100个人给你。不过他们在大学的专业都是做微电子的,我本来是打算送他们去比利时IMEC去见习的。”
他自打被王老板以顾问的名义困在五洲芯片之后,是正儿八经的劳心劳力。
成熟的工程师从外面招揽,成本高不说,而且也没那么好招人。
况且,任何一家企业都得培养自己的人才梯队。
所以他亲自参与了校园招聘,从长三角的知名高校招聘了1000人——得亏长三角地区高校多,否则微电子专业都供应不了这么多毕业生。
这些年轻的应届生,他计划培养五年时间,到时候就应该能出来挑大梁了。
林本坚不在意地摆摆手:“我读完博士的时候,都没想过要做光刻。”
入行半导体的人,很多时候都是阴差阳错。
比如说张忠谋先生,当初拿的是麻省理工机械系硕士学位,想进的是福特公司,结果毕业的时候去的是半导体企业。
再比如说他自己,他拿的是电机工程系博士,投的简历是给柯达,结果人家没要他。他误打误撞才去的IBM。
任何一家企业都很难,甚至几乎不可能招到完全合用的新人。企业得给新人成长的平台,培养他们成长。
林博士本着从头做起的心态,倒也觉得人才储备不足并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况且,显而易见,这家新生的光刻机厂肯定是有两把刷子的。不然他们根本不可能做出来浸润式光刻机的实验机。
他不愁人的问题了,他就得跟老板谈钱:“Linnovation是我和同事的心血,我不能随随便便就关了它。”
王潇点头,半点都不觉得它是个问题:“关了再开呗,人员不变,在维京群岛重新注册,我负责注资。不乐意留下的同事该给多少补偿给多少补偿,乐意的同事可以去香港工作,或者选择在美国远程办公。当然,为了效率着想,我们更加愿意建议去香港工作,如果愿意来上海,更方便。住房和子女的入学,这边都可以安排。”
林本坚也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同时兼顾独立的公司和光刻机的研发生产,所以虽然心痛,但人做了选择以后,就该当机立断。
他点点头,这件事暂时说定了。
可另一件事,他必须得提醒面前的老板:“做光刻机,非常烧钱。虽然目前你已经投入了六亿美金,而且做出了实验机。但这并不意味着后面就能挣钱了,它需要继续投入进去更多的钱,而且投进去也未必有结果。能做出实验机,不代表就能成功地量产,有可能所有的钱都白花了。也有可能,等到它好不容易量产的时候,干式光刻机已经超过了它的水平。”
他认真地强调,“理论是理论,实际是实际,科学不允许彻底否认任何可能。”
王潇点头表示理解:“那么后续您认为应该准备多少资金预算?”
林本坚迟疑了一下,在脑海中飞速地计算,终于报出了一个天文数字:“有可能会需要十亿美金。”
换成一家成熟的厂商,大概不需要这么多钱,甚至可能一半就够了。
但这家光刻机厂不一样啊,它更加像一家大型实验室,是头大身子小的存在,身体羸弱得几乎要支撑不起硕大的脑袋。
想让它不至于折断脖子,想让它健康地生长下去,就必须得花费大量的金钱去购买资源补齐短板。
王潇直接松了口气,如释重负:“我本来准备了50亿美金。”
桌子上的众人都暗自倒吸一口凉气,50亿美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英特尔这样的巨头,公认超级挣钱的巨头一年的利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