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诺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们可以跟欧洲合作,0.18微米的成熟制程不行的话,起码0.25微米的成熟制程……”
他的话没说完,坐在沙发上的伊万就笑了起来,他的笑容似乎带着一种释然,从时光流淌过后的释然。
“弗拉米基尔,你是在说王为什么没有向俄罗斯转让什么0.25微米的成熟制程吗?我可以告诉你答案,因为光刻机跟不上。”
他的眼珠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温润的简直可以称一声和蔼可亲,“我必须要保证,俄罗斯的芯片厂拥有完整的成套技术。因为不管是米克朗和安格斯特伦,订单的重要来源是国防部。拥有完整的成套的技术,那么,即便将来发生意外,所有的进口通道被关死了,我们也有技术把整条生产链给拉起来。”
涅姆佐夫也喝完了他的列巴麦片米粥,无比丝滑地接过了伊万的话头:“所以我们根本不需要最先进的制程,比起先进的制程,我们更加需要的是稳定的生产。”
他双手一摊,朝普诺宁露出苦笑,“我以前也希望我们能够突飞猛进,后来我才发现,我们更重要的任务是恢复生产,对,将产能恢复到苏联时代,然后再做加法。否则,所有的设想都是空中楼阁,根本没办法落地。”
天知道这几年的工业部长,他是怎么当的?
杜鲁门说,美国总统不是人干的活。
他也想说,俄罗斯的工业部长同样一干一个不吱声啊。
普诺宁依旧没有松弛下来,终于看向了涅姆佐夫,带着不赞同的神色:“我以为你会支持下诺夫哥罗德州的建设。”
“好了!”涅姆佐夫显然比伊万诺夫更没耐心,他眉头紧锁,“这不是支持不支持的问题,是根本推不下去的问题。合作,是讲究双赢的。我挣1万美金,对方也挣1万美金,或者更少更多一点,都可以。你不能指望我挣1万美金,对方不挣钱甚至亏本。这样的合作长久不了。”
他隐隐约约有种感觉,普诺宁在抱怨,这家伙似乎对Miss王心存不满。
上帝啊,现实点吧!
作为俄罗斯的工业部长,涅姆佐夫对Miss王非常满意,他只遗憾没有更多的Miss王。
那是一位能够将所有的企划书变成现实的商人,她的承诺永远能兑现的商人。
对,她是从俄罗斯挣了很多钱,但她也同样给俄罗斯创造了诸多财富,而且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那个渔。
她能做到这一步,普诺宁凭什么不满呢?
不要好高骛远了,现实点儿做事吧。
涅姆佐夫坚定地摇头:“我不赞同再建一座芯片厂,不管是在下诺夫哥罗德州还是莫斯科,它都没有办法收回投资。与其这样,不如让米克朗和安格斯特伦跑满,这样它们才有动力扩大厂房,增加生产线。”
他都站起身了,又想起来一茬,对着普诺宁强调,“双工作台,全世界只有我们和五洲芯片厂在用双工作台光刻机。它可以提升35%的产能,将精度提高10%!”
已经够可以了。
反正涅姆佐夫觉得自己不该对王提更多的要求。
使用俄罗斯使用苏联技术的人多了去,有多少真的反哺给了俄罗斯以及原苏联国家?
为什么那些科研机构都喜欢王?都希望跟她合作?因为她真的会实打实的把他们的研究成果变成现实,而且还会给经费支持,进一步的研发呀。
他摇摇头,捧着自己的保温桶往办公室门口走。
他需要小憩片刻,让脑袋休息休息,下午才好,打起精神继续干活。
上帝啊,这破工作,谁干谁知道!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伊万从抽屉里头拿出了小盒子,打开盖,里面是奶黄流心酥。
他笑着推到普诺宁面前:“他不走,我都不敢拿出来。”
这道做工复杂的点心显然取悦了州长先生,他的面色和缓了不少,还伸手拿了一块流心酥,放进嘴里。
确实好吃,越是程序繁琐的点心越是好吃。
他吃完了一块点心以后,又重新盯着伊万诺夫看。
后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起来:“别看了,我刚吃过饭,我现在不会吃点心的。”
普诺宁的视线不肯离开,哪怕摇头,目光都锁着他:“不,我是在看,伊万,你有没有变?”
伊万诺夫还有一堆文件等着批阅,直接举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好了,我亲爱的弗拉米基尔,你到底想说什么?请赶紧说吧。我想今晚早点睡觉,我不想再加班到深夜了。”
州长先生意味深长:“你知道我想说什么?我想问,我应不应该去报名?”
报名什么?当然是总统竞选。
今年就要总统大选了,这是千禧年的大事件。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俄罗斯的总统竞选比美国总统竞选更加受世人瞩目。
因为后者已经有一整套完整的稳定的政治体系,换不换总统,对大局影响没有那么大。
而俄罗斯不一样,处于转型阶段的俄罗斯,总统的人选可以直接扭转一个国家的走向,甚至影响整个世界的格局。
伊万诺夫手里捧着茶,是陈皮茯苓茶,据说它对胃好。
他没有喝,而是反问普诺宁:“那你要不要报名呢?”
普诺宁将皮球踢回头:“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伊万诺夫摇头:“不,当你觉得你需要别人的意见的时候,你的心里就已经有答案了。你应该遵循你的本心,而不是别人的意见。”
普诺宁挑高眉毛,像是在挑衅一般:“如果我不打算放弃呢?”
伊万双手一摊,完全无所谓的姿态:“那么,下一次民意调查结果,估计又要重新排名了。”
今年的大选竞争真激烈啊,除了俄共主席这个曾经的大热门之外,又增加了俄罗斯的市长和下诺夫哥罗德州的州长。
那确实是很热闹了。
普诺宁特地跑回莫斯科,跟伊万洛夫面谈,当然不会让他置身事外。
“那么你呢?伊万,你和王还会站在我这边吗?”
仔细看的话,普诺宁的眼睛遍布了血丝,他其实非常疲惫。
伊万诺夫沉默了一瞬,然后才开口:“你敢吗?你敢依赖王吗?”
他的声音并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飘飘的,但是依然如同一记重击,狠狠地砸向了普诺宁的心脏。
因为州长先生想到了当年他还是税警少将的时候,在别墅的餐桌旁,王站着,居高临下地看他:“弗拉米基尔,你在依赖我。”
当时他是什么反应?他被镇住了。
他原本是要强行将王留在莫斯科的,因为那个时候车臣武装让整个俄罗斯都头疼不已。他需要一位军师,能够为他出谋划策的军师。
但是当王点破他依赖她的事实之后,他立刻放人离开了。
因为太过依赖的后果,就是他会沦为傀儡。
伊万诺夫叹气:“没有一个国家的元首可以依赖另一个人。杜鲁门先生说,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份工作能比得上总统这份差事——这张办公桌汇聚的权力,以及决策所承载的责任与难度都是独一无二的。对了,他还有一句话:怕热,就别进厨房。”
他怎么会让王趟弗拉米基尔的浑水呢?
如果真的靠王当上了总统——虽然听上去有点不可思议,但王总是能够创造一切奇迹。
那么,当上总统的弗拉米基尔又会怎么对待王呢?
大恩如仇。
他会恐惧,他会愤怒,世界上所有扶持君王上位的重臣都不会有好下场。
因为没有谁比这些君王更清楚自己的虚弱——他们并不是靠自己的能力上位的。
偏偏他们又无法正视这份虚弱。
弗拉米基尔这么年轻,他要当总统的话,当然不会只想当一届。
那么,这份中途会被人换掉的恐惧会支配他做出一切愚蠢又残忍的事。
有的时候,但凡弱者有机会,他们会比强者残忍千百倍。
伊万诺夫冲着普诺宁微笑,叹了口气:“我怕热,我不进厨房,厨师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如果厨师的手艺太糟糕的话,那就换个厨师好了,何必非要自己亲自掌勺呢?
普诺宁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伊万诺夫也不是很清楚。
因为批阅文件虽然只需要写寥寥数语,甚至有的时候只需要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自己的章而已。
但它发出去以后,就会被执行,甚至很多时候比法律还好用——糟糕呀,这就是俄罗斯的现实。
所以,由不得他不全神贯注。
直到尼古拉过来给他添了一杯茶,他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沙发上已经空了。
茶几上的小饭盒里,奶黄流心酥只剩下些许碎屑。
电话铃声恰在此时响起,伊万伸了个懒腰,拿起听筒,听到王潇的声音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开口抱怨:“弗拉米基尔这家伙,居然一块流心酥也没给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