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无动于衷,只旁观派出所和工商所的处理。
卖劣质商品,人家顾客发现了,不满意要退货,那必须得退呀。
退完了还不算了事,工商所还得按规定罚款呢。
小贩立刻往地上一摊,开始又哭又喊地满地打滚。
真的,在影视文艺作品中,这么做的基本都是女性,而且标准形象就是农村老大妈。
但实际上,有如此行为的男的从来没少过,这位老兄就一直不停地滚。
看的老红头发的老毛子都目瞪口呆,生怕惹麻烦,赶紧丢下到五百件衣服跑了。
王潇没理会满地打滚的人,直接给警方提供线索:“看他衣服从哪个厂拿的,说不定是厂里的推销员。”
打滚的人也不打滚了,猛的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拔腿就跑。
连三轮车和车上的货都不要了。
派出所和工商所都猝不及防,居然真让他给跑了。
公安还挺好奇地问王潇:“你怎么知道的?你认识他?”
王潇摇头,伸手指了指那五百件衣服:“这个,是泡过水的,而且泡的时间挺长。”
在江东,好好的衣服为什么会泡水?因为夏天发了洪水呀。
而江东被淹的地方又是哪里?基本都是乡镇以下的地区。
偏偏江东的乡镇企业颇为发达,好多地方乡镇都办了厂。
话说到这份上,不管是派出所还是工商所都心里有数了。
这就是挂羊头卖狗肉啊。
挂出来卖的衣服的确是好的,必须经得起顾客考验。
可再给你拿出来的大批货,那就难说了。好不好就是当初乡镇企业来不及转移被洪水泡了半个月的货。
妈呀,洪水多脏啊,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里面没有的成分。
这样泡上半个月的衣服,那能穿吗?
难怪一股说不清楚的味道。
也对,后面没个厂的话,怎么可能一把头拿出五百件衣服。
周围的摊贩从派出所和工商所的人过来起,就悄咪咪地推着三轮车跑了一批。
现在凑近了的人听到内幕,又慌不迭地跑了一批。
很快,原本热闹非凡的三轮车地摊经济就寥落了大半。
尤其是卖衣服、鞋帽、布匹、面料和毛毯以及针织品这些的,基本跑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也集体垂着脑袋,闷声不吭地装鹌鹑。
倒是卖吃的喝的的无所谓,还在吆喝着招呼客人,不时伸长脖子看热闹。
工商管理所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一家家摊子看过去,检查商品的质量。
摆出来卖的的确没问题,那躲在后面的呢?
老实交代啊,被逮到了是要罚三倍到五倍的款。
之前这边因为是部队的范围,大家有点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
但这回既然是人家国际商贸城主动打电话过去让他们过来,那这里以后他们肯定得严格监管起来。
呵,真是在国内丢人还没丢够,要把脸皮丢到外国去让人踩。
派出所的公安也跟着开始调查,这一家家的摊子后面都是什么厂。
老实交代啊,别包庇。
你不交代的话,那就只能认定是你个人的责任。
你掂量掂量,你一个人扛不扛的住。
王潇扭过头看向东的助理,开始吩咐:“你赶紧去安排人印刷传单,说明此事。经过警方和监管部门的调查,发现确实存在部分自由市场的小商贩存在以次充好蒙蔽顾客的现象。请大家及时检查自己购买的商品,一旦发现有质量问题,赶紧过来退货。商贸城留了联系方式的顾客,也赶紧打电话过去提醒。”
助理先是拼命点头,旋即满脸茫然:“退货?退给谁呀?”
小商小贩都跑掉了,就算还没跑的,让他们承认是自己卖的,那比登天还难。
“退给我们商贸城。这次是因为我们管理不到位,让不法商贩钻了空子。但从今天开始我们发表声明,以后在商贸城以外的地方购买的商品发生任何质量问题,我们都不会承担任何责任。”
王潇的目光终于挪回了向东脸上,“这次的损失由你和商贸城各自承担一半,行吗?”
向东已经恨不得挖地洞把自己埋进去,赶紧表态:“我来赔。”
助理听到这话赶紧跑,死道友不死贫道,上司肯扛责任,那还有什么二话。
王潇摇头:“不,这事儿我有责任,是商贸城对高层领导的培训不到位,没能及时扭转你的观念。”
真的,她原本火冒三丈,要吼死这个王八蛋的。
但在静下来想一想,哪个大佬成长路上没干过蠢事呢。
华为的一把手牛掰吧,44岁的时候照样在经营中被骗了,叫单位开除了不说,还欠了两百万的债,然后才有华为的故事啊。
这么一想,向东才多大,也不过24周岁而已,初中都没毕业,在商海中摸爬滚打跌跟头,不是很正常吗。
况且,他从承包一个柜台的个体户到现在独自管着将直门这边的国际商贸城,还不到一年时间,经验欠缺,思维模式转不过来,不足为奇。
谁的成长都需要时间,都需要付出代价。
作为老板,她不能有功劳都是自己的,出了事儿全是别人的责任。
“我理解你的想法,你觉得商贸城是商贸城,地摊是地摊。顾客能够分得清楚,这二者不是一回事。”
向东没吭声,默认了她说的是对的。
王潇自顾自地往下讲:“我想在你以前做生意的过程中,被欺负过也被人帮我,前者让你滚蛋不许你摆摊子。后者动了恻隐之心,给你留了个位置,让你能把生意做下去。你淋过雨,现在有能力了,所以也想帮别人撑把伞,是吗?”
向东惊讶地抬起头看她,他没想到王潇真的能够理解他是怎么想的。
他头回听说“因为自淋过雨,所以想帮别人撑把伞”的说法,但确实就是这么个意思。
当过个体户才知道个体户的苦,真的,被人当狗一样。你没惹人家也没用,人家不高兴了,经过了都能踹你一脚。
他想着商贸城外面既然是空着的,人家摆个摊子弄碗饭吃也没什么呀。
所以三哥跟他讲,有人想过来摆摊子时,他就没赶客。
自认为大家相安无事就好。
“但是你忘了一件事,或者说你没意识到。”王潇面无表情,“你觉得咱们商贸城的货是高高在上的,地摊的货就那么回事。所有我买东西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对于它的最终消费者而言,所有的商品只有一个名字,叫做华夏货!”
这可真是当头棒喝,向东的眼睛都瞪大了。
王潇的声音不高也不低,甚至有种诡异的平静:“倒爷倒娘们也许知道这点,但他们销货的时候不会分三六九等,告诉他们的下级经销商这是从商贸城买的,还是从地摊上买的。反正都是一个地方,是将直门的货。
我为什么要费时费力地搞商贸城,我们自己经手卖货,就是为了保证品控。
否则我把摊位出租出去,控制住仓库和收银系统,摊主照样得乖乖交提成,那我不是省很多事吗?
但不能省这个事啊。我强调了很多遍,在苏联在东欧,华夏货不是没有竞争对手,在同等价位下,土耳其货就是它的强大竞争对手。
我们没有资格骄傲,我们也没有资本放松。哪怕其他地方不在意,真想先挣快钱再说,把人家客商当傻子哄骗,我们也不能干这个事儿。
我们得利用华夏货品种丰富多样的优势,让倒爷倒娘们对它的质量失望的,还能确定一件事,那就是坚信从我们商贸城出去的货,质量没问题。”
她花大价钱买飞机,又投资十几个亿盖商贸城,不是为了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搂一笔钱就跑路的。
“今年你的分红没了。”王潇看着向东,“你能接受吗?”
向东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没精打采地点点头。
他不是心痛高额的分红,事实上也心痛但这会儿顾不上。
他真正痛苦的是感觉自己很无能。
他想也许他只能当个服装店的店长,卖卖衣服,管理一个庞大的国际商贸城,已经超出他的能力了。
王潇安慰他:“你内部管理还是做得不错的,重点就是要转移心态,站稳自己的位置。”
这就是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
她要是穿成了小商小贩,她绝对会跑到商贸城附近趁机做倒爷倒娘的生意。
废话,背靠大树好乘凉啊,现成的便宜她为什么不赚。
但现在商贸城是她开的,她就绝对不会为别人提供成长的沃土。
名声也是事业的重要组成部分啊,她凭什么拿自己的事业为别人的成功冒险?
“你不要带着滤镜看问题。小商小贩卖假冒伪劣产品的太多了,你得正视这个基本事实。”
人都这样,都有自我保护的本能,都会美化自己和自己正在以及曾经从事过的职业,希望外人能够理解从业者的不容易和不被理解,而有意无意地忽视的从业者的卑劣行径以及这个行当的黑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