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潇一开始并没有多惊讶,因为这些标语看在她眼里,只是民众在趁机发泄对现状的不满,对无能政府的痛恨。
但是很快的,她就改变了看法。
因为这些标语里头还有“私有化只能导致混乱,不要资本主义和市场经济”,“打倒资产阶级专政”等。
这跟她认知里的历史不一样啊。
不是说好的苏联是和平解体,是苏联人民共同选择的结果吗?
为什么会这样?
南北长695米,东西宽130米的红场聚满了人,列-宁墓前更是人头攒动。
大家高举着列-宁和思大林的画像,站在队伍最前端的人正在情绪激昂地发表演讲,抨击“皿煮贩子”改写苏联历史,企图把列-宁遗体搬出列-宁墓。
他们要求审判戈-尔巴乔夫,强调绝不能搞资本主义。
汹涌的人潮一波接着一波,甚至让王潇想到了五-四运动。
十一月的莫斯科滴水成冰,然而整个红场像是燃烧的火焰一般。
王潇整个人也仿佛在火里烤着。
完蛋了,难道她穿的书不是现实世界,苏联不解体了吗,苏联人民只想恢复往日的荣光了吗?
麻蛋!这到底是什么破书啊?
不是说好了穿书=穿越+重生,是双重光环吗?
肯定不是她的责任。
她又没从政,她又没搞事,怎么可能改写历史?
伊万诺夫先是惊惧,然后是兴奋,他甚至整个人都忍不住发抖:“让该死的戈—叶反动联盟滚蛋吧,我们要十月革命的光荣!光荣!”
王潇直接刺了他一句:“那么清洗的时候你是上绞刑架还是上断头台?”
伊万诺夫瞬间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没错,像这种激烈的政治斗争过后,紧随而来的就是大清算。
苏共重新执政的话,为了维持政权的稳定,肯定得对一切资本主义份子赶尽杀绝。
像他这样的大倒爷,绝对是拿来开刀的不二人选。
伊万诺夫瞬间陷入的痛苦与迷茫,作为在青少年时代感受过苏联繁荣的国民,他自然怀念往日的荣光。
可他也更喜欢现在大把挣钞票的好日子呀,有钱当真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短暂膨胀的爱国心又被个人享受主义打败了,他悲哀地发现他缺乏牺牲精神,他不愿意损害自己的利益。
于是红场上燃烧的革命火焰,变成了烤猪的碳火。
很不幸,他就是那头被捆绑着的炙烤的猪。
王潇脸色铁青:“走,我们再看看。”
她在人群中寻找警察的身影,想看看他们的反应。
可惜她看不到警察的脸,也许人群中有很多便衣,但他们谁也没穿着警察制服。
一九九一年的十一月七日,苏联宪-法国庆日,民众自发走上街头,但官方却神奇地失踪了,政府没有任何表示。
领头的人还在激情澎湃的演讲着:“他们打算让美国军队在人道主义援助的幌子下占领我们的国家……”
人群不时发出欢呼与附和声。
然后他们胳膊挽着胳膊,开始高声唱《国际歌》:“Вставай,проклятьемзаклеймённый……”
王潇的胳膊被拽了一下,转头看到了陈大夫激动的脸:“哎呀,你们也到街上来了!”
其实按照原定计划,王潇一群人应该是六号晚上抵达莫斯科,好歹去疗养院享受一晚上,然后今天在莫斯科看完阅兵仪式再返回将直门。
但因为他们在布达佩斯临时用现金买了架飞机,故而耽误了点时间,到七号近中午才抵达莫斯科。
而他们又干脆把十一月七号阅兵仪式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陈大夫现在不在意这些,比起阅兵仪式,她更激动于莫斯科人民的自发集会。
“好多人啊,他们要叶-戈赶下台了。”陈大夫眼睛闪闪发亮,“智慧属于人民,老百姓看的最清楚,干不好的人就该滚蛋。苏联老大哥哪里能到这地步呢?”
哪个地步?说来都让她感觉害臊。
疗养院的人知道他们是从华夏来的,所有人都想找他们买东西。有疗养院的工作人员,也有来疗养的人。
他们带着大包小包,里面装的全是卢布,围着钢铁厂的职工要买东西。
可偏偏大家来度假来疗养的,根本没打算当倒爷倒娘,自然没啥准备。
甚至连那两件羽绒服,也早就给了伊万诺夫那边当报酬,换成了两件裘皮大衣。
最后他们只能卖自己身上穿的羊毛衫,脖子上戴的珍珠项链,还有人卖了大大泡泡糖。
后者是她自己怕晕车,随身带着吃的。
这不是重点,陈大夫又不是第一次来莫斯科,她早就见识到了老毛子渴望买华夏货的疯狂。
他们自己都开玩笑说他们像货郎,而且是那种很久才会深入山村的货郎,山里人一直盼着的货郎。
看到老毛子的表现,陈大夫都能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到倒爷倒娘了。
不仅仅是能挣钱,更重要的是切切实实感受了自己被需要渴望啊。
尤其是小商小贩,以前经常老被警察老被联防队追着满大街跑的,一点点体面都谈不上的人;叫人这么捧着期待着,心里头能不舒坦吗?
她都觉得自己是个英雄呢。
但这回吧,陈大夫是真被震撼到了,看着心里一点都不舒坦。
因为在疗养院跟老毛子交易生意的时候,他们往往正在泡脚或者做其他疗养项目,而来买东西的人根本就没地方坐。
这些老毛子只能蹲着或者跪坐在地上清点那一包包的钞票,然后虔诚地双手捧着递给他们。
当时那个样子呀,都把他们这群钢铁厂的职工震撼的说不出话了。
等到人家走了以后,宣传科的小伙子才冒出一句:“苏联老大哥成咱们的臣民了。”
吓得几个领导都赶紧呵斥他:“别胡说八道。”
可大家心里是怎么想的?没人真觉得他的形容是错的。
起码那个场景,真的很像很像。
陈大夫应该骄傲的,可她那颗悲天悯人的心啊,却只觉得心酸。
所以今天他们没看到阅兵仪式,但看到人民自发的反抗,反而高兴。
他们这一辈人对苏联老大哥的感情啊,远比后来人想的深厚。
王潇面无表情,她现在的心情极为复杂,脑袋瓜子在拼命地旋转。
如果苏联不解体了,那她该怎么办?
就像伊万诺夫猜测到的一样,一旦苏共重新上台,那么大概率就是他们在苏联的买卖直接完蛋了。
可单纯地依靠还没正式开启的东欧生意,能够支撑起两个国际商贸城的生意吗?
那她该如何调整?
一个是赶紧开启情趣内衣和成人性玩具的事业,专卖店开遍整个欧洲。
另一个是尽快开拓新的航线,扩大商业范围版图。
她穿书前上大学的时候,学校的黑人留学生把自己的国际倒爷事业做得风风火火。
那现在,非洲那边是不是也有市场了?她要怎么去考察呢?
这个市场她必须得拿下,一旦从苏联退出,她必须得有平替。
王潇正想的出神,胳膊又被拽了一下。
陈雁秋意犹未尽:“走了走了,吃过饭咱们回去吧。”
王潇定睛一看,才发现人潮在渐渐散去。
她转头询问身旁离开的苏联人:“怎么回事?”
“结束了,集会一点钟结束。”
说话的人匆匆忙忙地离开。
王潇当真茫然了,她搞不清楚现在莫斯科的真正状况。
大街上还有不少人没离开,他们聚集在一起,依然情绪激动地讨论着要审判该死的总统,他们是一群酒鬼和骗子,他们欺骗了人民。
王潇的目光往前移,落在列-宁墓前,那里整齐摆放着六个花篮,大理市台阶上铺满了一束束的鲜花。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鲜花绽放着生命最后的荣光。
“吃饭吧。”
钢铁厂的职工招呼着。
他们太过于激动,从上午九点跟着疗养院的大婶一道在十月广场巨大的列-宁雕塑下集合,跟着一万多人游行到红场,再跟两万多人到列-宁墓前汇合,他们忘了饿也忘了渴。
现在人潮散开,肚子才咕咕响着发出抗议。
伊万诺夫失魂落魄,还是伊凡镇定,安排大家就近进了街上的一家餐厅。
餐厅的规模不大不小,刚好能塞下一百多号华夏客人。
也许是舍得掏钱在餐厅吃饭的人今天不太乐意出门,而上街游行的民众又要省下钱去购买更多的生活物资,总之在这个饭点,餐厅里居然只有他们这一波客人。
谢天谢地,虽然莫斯科市场宣布要限量供应面包了,但眼下顾客吃饭还不成问题。
大家要了共产主义菜——土豆炖牛肉,和当地的特色酸奶油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