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倒霉的长城债券受害者急得火冒三丈,扯着嗓子喊:“我管你,当初是她方美琴说的,我的五千块钱一分不少,另外再给我一千二。现在那一千两百块钱我不要咯,你们家赶紧把五千块钱还给我!”
这一吵一闹,病房门口顿时比菜市场还热闹,围过来一堆看热闹的人。
有人讥笑:“哎哟哟,长城债券有什么好投资的?它要真是个好的,至于找夜总会的三陪拉投资。你要是投资新兴公司,肯定没这么多事。”
结果他得意过头,让满心不痛快的厂长逮了个正着。
厂长瞬间气得七窍生烟:“好好好,我看你是差钱!今年你的奖金也不用拿了。小韩,这个事情记下来。”
那人一点都不怕:“我又不是你们钢铁厂的人。”
“好啊,你哪个单位的?”
王潇还想围观呢,后面伸出一只手,拽住她的往后一拖。
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瞧见她妈杀鸡抹脖子冲她使眼色:“走走走,赶紧回家去,杵在这儿干嘛?”
王潇小小声:“妈,那我们一块儿回去吧。”
“我怎么能走啊。”陈雁秋头大如斗,“你看这样子我能走吗?”
工会是干嘛的?别看岗位职责写了些啥。事实上,它在单位,普遍充当一个居委会的身份。
现在人家闹上门来讨债,厂里的其他部门能撤,唯独她这个工会是坚决不能走的。
“那妈你小心啊,他们自己爱怎么闹腾怎么闹腾,你跟我爸可千万别往上冲。”
说实在,对于这些长城债券的受害者,她同情吗?同情啊,但当真同情有限了。
别的地方不好说,就大厂这块吧,厂领导都出面三令五申,告诫职工不要相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可还是有人前仆后继,你能说啥呢。
就好比国家早就宣传告诫不要相信什么缅北的暴富神话,可依然断不了主动穿越国境线跑过去都人的心。
用给他们做防电诈的警察叔叔的话来说,就是他们知道咋回事,只是觉得自己特聪明特能干,能噶别人的腰子。却忘了,他们才是现成的腰子。
这种人,国家救回来了,他们反而恨国家断了他们的发财美梦。
“我有数。”陈雁秋推女儿走,“赶紧回家去吧。”
王潇到底不放心,留了大部分保镖下来,关键时候好歹挡一挡,跟伊万诺夫一道走了。
她到家等到天都黑透了,才等到她爹妈满脸疲惫地进家门。
她立刻伸长脖子,好奇地询问:“怎么样啊?”
陈雁秋快累死了,没好气道:“还能怎么样,哄呗劝呗。真是的,一个个就没省心。”
以前她不当干部的时候,她做厂医,已经自认为见识了人世沧桑。
结果等她当上干部了,她才深刻地感受到,原来她跟这么多奇葩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下。
王潇叫她妈的说法给逗乐了,咯咯笑道:“别管他们了,拦不住的。咱们该做的,能做的,全做了。”
“啊,不拦着怎么行啊。到时候钱被骗光了,厂里还能不管他们死活?”
哎,这说法,她穿书前也听警察叔叔说过。
哪怕知道后面自发前往缅北的人居心不良,可国家得把他们捞回来。因为他们继续在那边待一天,就会增加更多的受害者(其中不乏信息闭塞,以及单纯亲友的真受害者)。
而且到时候这些残病交加跑回国内,政府真的能撒手不管吗?
所以,捏着鼻子也得先把人弄回来再说。
当真叫人头大。
王铁军也脸色铁青:“就是日子过得太好了,要是发不出来工资,一个个的,我看他们还有没有钱烧。”
王潇摸摸鼻子,没掺合夫妻俩的叨叨,端着牛奶回房去了。
她靠着床头琢磨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拨通了电话:“喂,吴浩宇,你们家有没有反贪局,哦,纪委方面的关系,级别得够高。”
电话那头的人停滞了足足好几秒,才开口说话:“干什么?”
“我要举报,我不想我的举报信前脚交出去,后脚就出现在被举报人的桌子上。”
这事儿,她当然可以找曹副书记帮忙,但没必要。邓斌也不在曹副书记管辖范围内。
她简单说了新兴公司的骚操作,着重强调一点:“这家无锡的公司,一天到晚各种按时他们是卖军火,所以才能给出这么高的利息。这种鬼话糊弄三岁小孩呢,俄罗斯、乌克兰一摊子的国家,军火多的连军火库都装不下,只能露天摆在外面。三文不值两文,当废铜烂铁往外面卖呢。现在真需要军火,难道不会去那边买吗?
他们这样信口雌黄,严重影响了我们国家形象。
我们在搞改革开放,我已经不搞革命输出了。
结果按照她的说法,我们还在偷偷摸摸地卖军火,那到底是在玩什么鬼?”
王潇煞有介事地强调,“已经有客户问到我面前了,十分担忧我们会不会重新回到大革命状态。他们担心在这边投资,后面会被没收财产。”
吴浩宇一直听着,突然间冒了一句:“你就是想举报它(也许是她?)?”
“哎。”王潇认真道,“这个新兴公司的集资规模丝毫不逊色于长城公司。但是因为它集资对象情况相对特殊,存钱也是存在农村信用社,不是大规模从国家银行取钱,所以很难引起银行的警觉。”
她这么说,是因为她大学教授在课堂上分析,为什么新兴公司能从80年代末开始集资,一直做到1994年才叫给端了;而长城公司找了一堆大佬背书,发行的所谓债券却从头到尾没活过一年。
关键点其实不是在于沈太福过于高调,其实邓斌更高调。
而是长城债券的受害者大部分都是从银行取存款去购买债券的。
想想看背景,1992年南方讲话之后,银行开始放水,哦不,是放松贷款限制。
为了挣钱,银行不仅指望贷款收到的利息,自己也对外投资。比如说海南房地产的炒家,不乏各家银行的身影。
对外营业的银行,它自己是不造钱。它的钱来源于储户存款。
你长城公司把银行的存款都给弄走了,那就是动了我的奶酪。
所以才会联合起来,态度强硬地揭长城公司的底子,公开表态这公司的债券不可信,甚至惊动了中央领导。
上面这才发话,直接端了长城公司。
新兴公司,跟国有银行没有这方面的矛盾,后者自然也就没动力主动找它的麻烦。
所以它才能安然地存活五年之久。
现在王潇想提前捏爆这个吹起来的气球。
“你不说这些,我也会给你交举报信的。”吴浩宇又一次打断她的话,“你就只想跟我说这些吗?”
自从新年不欢而散之后,他们一直没联系。
他等了这么长时间的电话,就等到这些?
“对啊。”王潇挺体贴的,“你那边不早了,早点睡觉吧,拜拜。”
吴浩宇简直要崩溃,他咬牙切齿,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我准备辞职,我去你那边应聘,你会招我吗?”
“可以啊。”王潇特别痛快,“欢迎新同事,像您这样的优秀人才,正是我们需要的。”
“那我想……”
“不用想。”王潇直接掐断他的幻想,“公私分明,我从来不跟同事有任何超越同事之外的关系。”
她疯了,没事把关系暧昧的男人招进团队?
她是嫌自己活得太长,日子过得太好了吗?
男女平等的口号喊了几个世纪了,但事实上,它就是不平等的。
简单点讲,一位男性leader,他的女人想要指挥这个团队,估计压根没人搭理她。
但性别倒换,世人会默认女老板的男人才是真正的掌权者,团队成员会下意识地服从他的命令。
她认识的女网红,有好多这种情况,因此遭遇不幸的也不在少数。
其中不幸程度轻的,被莫名其妙架空了,然后沦为附庸甚至被踢出团队。
可这不算最糟糕的,更糟糕的是人财两失,小命都丢了。
个人其实很难对抗整个社会的潜规则,想活得滋润点,就得处处小心,千万别踩不能踩的雷。
所以她只会当武则天,而不是叶卡捷琳娜。
不过这些,她没多少兴趣跟吴浩宇掰开来说。大家的关系没到这一步,没必要。
吴浩宇无端委屈起来:“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抗拒婚姻?”
“NO!我要纠正一点,我不抗拒也不厌恶,我尊重所有选择婚姻的人,我也对他们送出真挚的祝福。”
王潇为自己正名,“它只是不是我想要的而已。”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婚姻制度肯定会消失啊。”王潇特别认真跟他分析,“婚姻制度也不是从人类诞生开始就有的。它是生产关系的一种体现,是生产力发展到一定的地步,才出现的。它的存在,客观上在很长一段时间,促进了生产力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