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潇笑了笑:“晓得什么是退税不?正规军有的不看利润的,只为完成创汇指标。回头等到一退税,他们就算完成任务了。而且国营单位的毛病,到了国外,只会更严重。当初国营单位的人是怎么倒卖批条和计划内物资指标的,现在他们到了莫斯科,就会怎样依葫芦画瓢。”
她叹了口气,颇为感慨,“到时候,说不定他们自己卖的经济效益,还比不上找倒爷倒娘代销呢。”
对对对,国营单位有种种便利,现在的民营企业甚至连自主进出口权也没有。理论角度上来讲,国企在哪个方便都遥遥领先。
但正所谓江湖遍地是耀祖,每个耀祖都享受了家族几乎全部的资源,可又有几个耀祖最终真正光宗耀祖了呢?
有的时候,越是扶,越是扶不起。
他们这些外人能想到的情况,国企领导们自己心里头更有数。
晚上吃饭的时候,胡经理就私底下特地找王潇:“王总,我老头子想找你取取经。”
王潇赶紧强调:“别别别,胡经理,你五十岁,正是闯的年纪呢,怎么能说是老头子呢?”
胡经理都被她给都笑了,连连摆手:“哎哟哎哟,老就老,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是想问问你啊,你这么大的公司,是怎么管理在外面尤其是外国办事处的人呢?”
他生怕王潇不想得罪人,只给他打马虎眼,赶紧表示,“有些情况我也了解过。咱们国家有些大单位在莫斯科也有专门的人搞销售,他们住的是外交公寓,一人一套两居室享受的是星级酒店的标准,又是冰箱又是彩电又是录音机录像机的,还唱卡拉OK。”
说着,胡经理都忍不住要嫉妒了,“他们出入有进口轿车接送,办公室那个宽敞哦,还请了俄国人给他们开车打扫卫生。好吧,出门在外,他生活舒服点就舒服点,但是给单位创造的效益却非常低。这种情况,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王潇都快听乐了。
你们在国内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到了国外就能解决了?想什么呢。
王潇也很实在,没打马虎眼:“我不管,他们在外面怎么吃怎么住怎么喝,只要不违法,公司都不会管的。唯一的要求就是效益,完成效益指标就行。”
当老板的,怎么可能管的这么细。
唐一成带队去香港拿地的时候,他住什么标准的酒店,吃什么规格的饭店,她跟伊万诺夫该有多闲,会管这个?
胡经理追问:“可问题就是他创造不了什么效益啊。一问就是一堆理由。”
“开掉啊。”王潇轻飘飘的一句话,“必要时,启动审计,查他是不是贪污啊。该开除的开除,该送去坐牢的送去坐牢。”
他能给公司挣1000万的话,那他花掉100万,每天拿牛奶泡澡,都没人管他。
当老板,永远最在意的,都是结果。
胡经理吃了一惊:“这,还要送大牢啊?”
王潇点头:“那当然了。单位的钱又不是刮大风吹来的,是每个职工辛辛苦苦地干出来的。他贪污单位的钱,就是在贪污每个职工的钱。单位是没有资格代替职工去原谅他,不让他承担法律责任的。”
胡经理下意识道:“哎哟,这个,事情就复杂了。”
王潇笑了笑:“那我们也没什么好办法了。”
胡经理又开始犯愁,觉得可以逐个击破:“那我再问一个,你们是怎么解决话费问题的。你看现在国际长途,一分钟就好几美元。他们在外面,拿公家电话打私人电话,要怎么管呢?”
王潇反问了句:“你们厂有没有人拿厂里电话打私人电话?有的话,厂里怎么管,对外面就怎么管啊。”
胡经理再一次卡壳了。
就是根本管不了啊。
但是国内电话毕竟便宜,比不上国际长途这么夸张,所以,厂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王潇笑了笑,没再吱声。
胡经理犯愁了:“难道我们公家单位在外国,就搞不起来销售吗?”
王潇怕他打退堂鼓,影响到其他人的士气,耽误了自己出租集装箱位,赶紧把话往回拉:“也不是说搞不起来。说的好的单位又不是没有。关键点在于,要激发起员工的积极性,主动性。这么说,能合规拿到高收入,起码一半以上的人就不愿意靠铤而走险弄钱了。因为沉没成本太高。”
“你们的业务经理在这边卖的好,产生的效率高,提成就高。那么他(她)也有动力加油。”
“就怕你们名义上说卖得好,有奖金有提成。结果赚了100万,才给人100块的奖金。那人家反手以1万的价钱,把这生意卖给其他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胡经理追问她:“那你说,挣了100万,我们应该给多少提成呢?”
王潇摇摇头:“我不知道,因为我不清楚你们单位的利润情况。这个得你们自己把握。反正不能让搞销售的感觉赚多赚少一个样,跟他(她)没关系。把出国驻点工作,当成开洋荤。”
她话音刚落,有人发出惊呼:“怎么又死人了?”
原来是今晚七点钟,议会支持者和警察在白宫前发生了冲突,一名交警死亡,一名外国记者也被打伤。
但这条新闻难评的地方在于,今天,当局(也就是总统这边)已经不允许记者,包括国家通讯社俄通社——塔斯社的记者进入白宫。而且,军警强行收缴了试图进入白宫的最高苏维埃警卫局人员的证件。
目前,白宫仍然是断水断电断电话的状态。
再往前两天,也就是9月26日。议会任命的代总统倒是在众多人的簇拥下,出过白宫,沿着新阿尔巴特街和美国大使馆走了一圈,又回去了。
嗯,反正就是新闻一条接一条。
俄国一批政治家和活动家提出的和平解决方案是,12月12日同时提前选举总统和议会,但总统坚决不同意。
大家看着电视机,懂俄语不懂俄语的,都觉得脑袋瓜子发炸。
胡经理本来就心事重重,听到翻译转述的话,更是眉头皱得死紧:“怎么没完没了咯!”
王潇也表情严肃,再一次告诫参展商们:“晚上大家都别出去,有任何急事,都可以打留的号码,我们来想办法解决。”
有人紧张起来,声音都发抖:“那个,王总啊,老毛子是不是要打仗了?”
王潇看了他一眼,认真道:“不是早就说了嘛,莫斯科不太平,大家晚上都是能不出门都不出门。”
孙书记也叹气:“哎哟,他们到底要闹腾到什么时候哦。”
这个问题无解,王潇也不知道。
她理科生,高中就学了中国近现代史,都没学个世界历史。
况且说个不太好听,以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国际地位的光速下降,这点儿小事估计也上不了华夏高中课本的世界史。
王潇只能再一次强调:“别看热闹,千万别去凑热闹。子·弹不长眼睛,回头飞一颗到身上,神仙都救不了你。”
要是这样还摁不住地球街溜子蠢蠢欲动的心,唯一能说明的就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隔了一天功夫,局势再次升级,俄联邦和莫斯科当局表态要在10月4号前解放白宫。
这个解放,到底是个怎样的解放法?你品,你细品吧。
也就是在这一天,终于有重量级别的人出来调停了。
谁啊?全俄大牧首阿列克谢二世。
不要觉得胡闹。
这么说吧,虽然共产党员明确规定是不允许信教的,但哪怕是苏联时期,也有很多苏联人尤其是俄罗斯共产党员偷偷继续信奉东正教。
当天晚上,人代会表态同意在阿列克谢二世的调停下举行和平谈判。
王潇在电视新闻里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忍不住叹了口气。
伊万诺夫去餐厅接她时,看到新闻,则连叹气都不想叹气了,有气无力道:“很荒唐,是吧?”
王潇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好像突然间明白了,为什么苏联人能那么快就接受西方文明或者说现在的资本主义文明这一套。”
“啊?”伊万诺夫有点茫然,不太明白话题为什么突然间跳到了这个方向。
王潇已经若有所思地说了下去:“因为西方文明的根源一·神教就决定了,它必须是双标的。按照一神·教的理论,再好的人,你不信仰唯一的真神,也就是你们所说的上帝,那就是异教徒。异教徒不信仰上帝,那就不是好人,甚至不足以称之为人。对吗?”
伊万诺夫有点儿尴尬,甚至有点不知所措。
他是个温和的人,他知道他的朋友是坚定异教徒,而且非常烦本地的一些华人传教士试图吸引她信仰上帝。
他只能摸着鼻子,含混不清地表示:“不,请你相信我,我的朋友。在我心中,你一直是个好人,你是我最信赖的人,你知道的。”
上帝啊,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他写遗嘱的时候,可是第一个想到把遗产留给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