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诺夫看着面前长得跟小牛犊一样的年轻工人,认真道:“一部分是工资,一部分是实物。”
“哈!”台下的工人们吹起了口哨,显然在发泄他们的不满。
有人大声嚷嚷:“你们又要玩诈骗那一套,我们要工资,卢布,我们要卢布!不要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糊弄我们。”
“听我说完!”伊万诺夫抬高了嗓门,“工厂会重新开放商店,所有的职工和家属都可以用券便宜地买到你们所需要的一切生活物资。”
“给卢布!”有青工愤怒地跳起来,挥舞着拳头,大声嚷嚷,“我们只要卢布。”
“不行!”伊万诺夫毫不犹豫地拒绝。
他认真地看着台下的职工们,“我要是答应,那我就是个彻头彻尾只会说大话哄你们的骗子。”
会场上的声音嘈杂起来,台下乱糟糟的,说什么的都有。
伊万诺夫做了个手势:“我说我想经营工厂的时候,很多人都说我是白痴。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莫斯科的所有人都知道,经营工厂要花大钱更新设备,做出来的东西还不一定卖得出去。聪明人都在搞投机,货币投机的成本低,利润高,几乎不需要任何本钱。”
这不是秘密,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想这么干。
就好像华夏80年代特别流行的一句话,叫做:10亿人民9亿倒,还有1亿在寻找一样。
伊万诺夫手往上抬了下:“但我没这么干过,所有人都知道,我没有一个卢布是靠这个挣钱的。我问银行拿贷款,都是投入生产,老老实实还利息。因为我学过一点金融知识,所有的金融都是工农业生产发展后锦上添花的那朵花。”
“金融是轻飘飘的数字,飘在空中。只有这些实打实的,从车间,从地里生产出来的东西,才是实在的。”
“我喜欢实在的东西。”
工人们不耐烦起来:“工资,我们要工资,我们要属于我们的卢布!”
哪个正常人喜欢听资本家废话,谈所谓的人生抱负啊?
打工人不关心资本家的梦!
伊万诺夫眼睛瞪圆了:“所以我要控制成本啊,我是做零售业的,你们都知道,我靠这个挣钱。我还投资做了农场。我给商店供货,价钱肯定要比你们直接在市面上买低。这样我在这里头赚了一部分钱,就能抵消掉一部分投资。不这样控制成本,我根本没办法接手工厂。”
先前嚷嚷的青工还想再据理力争:“我们只要我们……”
他旁边的人突兀地将他拽了下去,大声朝主席台上喊:“真的比外面便宜吗?”
“当然。”伊万诺夫点头,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我们的商品都物美价廉,绝对物超所值。”
职工代表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增大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都是钢铁厂,又都是从计划经济状态往市场经济走,这一刻,王潇甚至有种身处金宁钢铁厂厂区的错觉。
有人再次要求确认:“真的能便宜?”
“当然。”伊万诺夫觉得这个问题完全没必要纠结,“我在莫斯科的农场卖的蔬菜水果,价格都不到市价的一半。”
他又警告,“嘿!你们可不要想着倒卖,这是给你们和你们的家人生活用的。”
会场里开始响起笑声。
有人忍不住期待:“你应该多给我们发点钱,我们太苦了,真的太苦了。看看我们的孩子吧。”
伊万诺夫摇头,坚定得很:“不行,我们要把利润攒下来,全部更新设备。上帝啊,你们多长时间没看过蓝天了?上帝啊,我可不想你们在这样的空气里生活。污染,我们必须消灭污染。”
有工人辩解:“新库兹涅茨克市又不是只有我们一家钢铁厂,这里全是工厂。”
伊万诺夫不吃这一套:“西西伯利亚钢铁厂在山里,不像我们厂,就在居民区。上帝啊,你们能忍我忍不了,虽然我并不生活在这里。”
有工人问:“那你要去哪里?”
“找销路。”伊万诺夫没好气,“不把钢铁卖出去,工厂要怎么活?”
原本反对的人也不再说话了,而是发出了笑声,气氛终于彻底融洽起来。
甚至到了大会开完,还有上了年纪的老职工特地过来请求伊万诺夫:“请你一定要买我们的工厂。”
俄罗斯的工业萎缩得实在太厉害了,到处都是停工甚至倒闭的工厂。工人拿不到工资也是常态。
国家无力继续补贴工厂,新贵们又忙着投机金融或者倒卖石油之类的挣大钱,没人愿意把注意力放到工厂头上。
这太正常不过了。
房地产火热的年代,做服装的做鞋子的等等等等,所有风马牛不相及的行业都想挤进去分一杯羹。
谁不喜欢挣快钱呢。
跟快钱相比,投入大产出低的制造业实在不讨喜。
别的不说,库钢有三万多号工人,哪怕每个人的月薪只有50美元,那也是每个月要掏近200万美金给他们发工资啊。
这么一大笔钱,要从哪儿来?
说实在的,即便是王潇,如果让她从投资者的角度去选,在金宁钢铁厂和库钢之间二选一,她也会选择买下前者。
原因非常简单,哪怕前者最后经营不下去,只能倒闭;单是卖地,她也能挣一大笔钱啊。
换成库钢,老实说,王潇一点儿也不看好新库兹涅茨克市的房地产前景。
俄罗斯,也就是莫斯科、圣彼得堡这样的大城市,做房地产才有出路。
只是现在金宁钢铁厂没说要卖而已。
伊万诺夫认真地保证:“我会想办法找关系,把这件事定下来的。嘿——”
他又开口喊库钢的领导,“尽快,不,马上,组织人手把闲置的车间清理出来。福利,嗯,给大家的圣诞节福利,统计好了就要过来了。”
还没走的工人发出欢呼。
上帝啊!这一回难道是真的了吗?
王潇和伊万诺夫直接在新库兹涅茨克市过了年,一直待到1月3号,所有的物资都到位,并且发放完毕。
摸着良心讲,王潇都觉得他们此情可感动天地,毕竟这里的空气质量实在太差了。他们真的是用命在给工人们发物资啊。
可这样糟糕的,他们多待一分钟都感觉要夭寿的环境,却是工人们积年累月甚至这辈子都不会离开的家园。
走的时候,还有工人跑到伊万诺夫面前再三再四地强调,让他一定要参加拍卖。
如果上面的那些大人物耍花招,那么到时候他们把自己的私有化证券全都转给他,让他照样可以买下钢铁厂。
搞的伊万诺夫眼睛都红了,不停地保证:“一定,我一定会回来的。”
车门合上了,他还在朝窗外的人挥手道别。
尤拉阴阳怪气地冒出了句:“上帝啊,伊万诺夫,你可真是个神奇的家伙。你怎么到哪儿都这样招人喜欢呢?”
“因为我掏了三百万美元给大家过圣诞节。”伊万诺夫直接刺回头,“如果你掏的话,他们一定会爱死你的。”
尤拉又想跳脚了。
他发誓,他其实是一个稳重的人,否则他也不可能年纪轻轻就坐到高层。
王潇不会读心术,不然绝对会翻白眼。
稳重?开什么玩笑!你浑身上下哪根汗毛和稳重两个字搭上过关系?
况且,俄罗斯需要稳重吗?
俄罗斯人就是太稳重了,所以才会跳出一个疯子,随便喊两句口号就能上台。
居然还没人把他打下去。
尤拉和伊万诺夫小学鸡吵架吵了不到三个回合就节节败退,下意识地想找弗拉米基尔求助。
可他开了口,才悲伤地发现,弗拉米基尔已经有事在元旦之前就离开了。
伊万诺夫趁机嘲讽他:“那当然,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闲吗?”
尤拉再一次易燃易爆炸了:“嘿!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很忙的。如果不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会陪你到新库兹涅茨克市来受罪?上帝啊,我已经连一件能上身的衣服都没有了。”
伊万诺夫不仅没被感动到,反而挖苦他:“那你还是多闲两天吧,省得你们一忙起来,就是给老百姓找麻烦。”
“嘿!伊万诺夫,你!”
王潇二话不说,往耳朵里塞耳机,听起了迈克尔·杰克逊的歌。
真糟糕,她喜欢的歌手现在碰上了麻烦,甚至提前取消了演唱会返回美国去了。
不过没事,这一次,他能扛过去的。
伊万诺夫和尤拉当真关系不错。
哪怕他们吵了一路,从汽车吵上火车,返回莫斯科后出了火车站,还要吵架;最后也没耽误尤拉气呼呼地给他介绍生意。
什么生意呢?航空公司的。
伊万诺夫露出了惊异的神色:“我没听错吧?航空公司会没人要?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上帝啊,所有人都知道航空公司能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