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潇叹气道:“所以,你明白为什么要在92年特别说,要像新加坡学习了吧。”
历史的脉络真是越捋越有意思。
王潇坐在车上发散性思维,想到了日美经济博弈的影响。
毫无疑问,日本输了,美元依靠互联网产业的崛起,击败了日元。日元的贬值,让美国间接收割了日本。
但这还不够。
因为日本经济兴起的大功臣,是半导体产业。
如果它卷土重来的话,那么日元仍然能够做大做强。
所以,美国要推动半导体产业的转移。
转移的方向是?韩国跟台湾。
韩国没悬念,有朝鲜杵着,加上它的地缘政治,让它很难有勇气对老大say No!
但是台湾有意识形态方面的危险,80年代,两岸关系其实真不差,主流普遍认同是一家人。
那美国要怎么办?在台湾岛推动民-主运动啊。
独派为什么能在90年代初迅速发展?总不会是所谓的集体觉醒吧。
完成了阉割后,台湾也得到了奖赏。看看台积电是什么时候崛起的,又是怎样崛起的。
王潇摸着下巴,继续往下想。
1998年金融危机的时候,华夏大陆为什么没有被一并收割?
因为整个90年代,华夏主要的资本都是来自于港澳台和海外同胞投资的产业资本,并非金融资本,也就是热钱啊。
能做到这点,和1993年华夏币迅速贬值到8.5,从而给外资加了套,使得部分产业资本想走也走不了,不无干系。
果然,经济就是最大的政治。
那么90年代,国际经济还有哪些大事?嗯,欧元。
毫无疑问,欧盟希望欧元能做大做强,但美国肯定不乐意看到这一点。
围绕着国家经济想政治,所有事情的走向都理所当然起来了。
车子停在开发公司门口,王潇才收敛心神下车。
虽然今天的空气质量仍然不佳,但王潇还是深吸了口气,打起精神来,准备迎接硬仗。
什么硬仗?当然是谈土地出让金了。
浦东3000亩地,一平方米才12美刀出让金的好事,当然不可能在北京二环上演。
果不其然,她刚在周总的办公室见到正主,后者就毫不犹豫地给开了价:“咱们一视同仁,150万/亩,这就是我们跟郑老板谈好的价格。”
王潇摇头:“不,这个一视同仁不了,大家的开发方案都不一样。”
她拿出了自己的规划方案,递给周总看,“我承诺了织带厂,12亩地拿出来给他们做职工楼,剩下的,10亩地是物流中心,18亩地做电子市场。土地性质分别是住宅用地、工业用地和商业用地,不能统一按照商业用地的标准来啊。”
周总拿出了计算器,跟倒爷倒娘做生意一样,同王潇讨价还价:“住宅用地,算80万一亩,那就是960万元,工业用地50万,那就是500万,商业用地150万,那就是2700万,那么总价是4160万。”
妈呀!一下子损失了小两千万!
哎哟喂,他受不了了,这块地卖得好亏,还不如卖给新加坡人做酒店呢。
不管将来怎么样,起码现在1840万的好处是实打实拿到手的。
周总感觉都头晕了,后知后觉地生出了后悔,他怎么就意识鬼迷心窍,放弃了郑老板,找来了这么一位王老板呢?
他下意识地想反悔:“这个,按照规划,我们是工业用地改商业用地的。这么搞,不合适。”
王潇正色道:“怎么不合适?难道要把职工们都赶走,也不管他们有没有房子住?难道电子市场不该有自己的物流中心吗?”
周总龇牙咧嘴,一肚子的牢骚又不好当场倒出来。
他不满意,王潇也不满意啊。
4160万这个价位,对她来说,还是高了。
她点着商业用地,强调:“这个,不该是这个价格,应该是120万。”
周总摇头,都被气笑了:“120万,你得看是在什么地段。织带厂的40亩地,在二环!120万,不可能的事情。又不是菜市场晚上卖不掉,包圆。”
王潇笑出了声:“所以,我愿意把价格抬到130万。”
周总又是一通啪啪啪按计算器,最后得到的价格是3800万。
妈呀,好家伙,一下子又给他砍了360万。
有这360万,不不不,准确点讲,是前后两刀加起来的2200万,区里能干多少事了?
他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行,不行,哪有这样的,你这是打六折了啊。”
王潇可不同意这话:“这怎么叫打六折呢?12亩地,我给职工盖楼,成本价卖给他们,我不挣钱的。这个能跟商品房比吗?我相当于真正拿到手的地,只有18亩,您算算,就算150万/亩,应该是多少钱?”
计算器清清楚楚地给出了结果:2700万。
得,按照这种算法,不是开发公司少收了她2200万,而是她多掏了1100万啊。
周总强行挽尊:“这个,规划也是你自己规划的,反正我们出让的是40亩地。还有,10亩的物流中心,你都没算账。”
王潇直接跳过物流中心那一茬,就拿职工楼说事:“那我不管织带厂职工的死活吗?他们辛辛苦苦奉献了一辈子,就不该有个好结果?”
周总摆手,连连否认:“话不能这么讲。把你也要体谅我们的难处。这样吧,我给你往最低了里头算,120万一亩,4800万,怎么样?”
唉,好不容易谈到的150万的单价啊,就这么飞了。
王潇却仍然摇头:“周总,您看,咱们讲经济,更要讲政治,是不?2000多号人的工厂搬迁,能做到让职工毫无怨言,甚至积极拥护,我敢大胆说一句,放眼全国,有哪家开发公司能做到?您啊,您领导的区开发公司做出了典型啊。区政府怎么着,也该借此申报个全国改革试点吧?”
周总听的心神一阵摇曳。
人在官场,到了中年,位置就不上不下的尴尬。
想往上冲一冲吧,没人拉拔,难。
索性摆烂往下掉吧,面子上也过不去。总不能让小字辈在自己面前吆五喝六的吧。
可凭硬实力往上走,需要拿出手的,必须得是真功夫啊。
王潇还在给人灌迷魂汤:“况且,都说政府和人民的利益是一致的,我们的开发方案正是如此啊。我们保证了织带厂职工的稳定就业,避免了群体事件。我们规划的物流中心,还可以带动区域产业链升级。”
周总眨巴了两下眼睛,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带动产业链升级?物流中心不就是仓库嘛,仓库还带动区域产业链升级?”
妈呀!要不是看在她也是领导介绍,而且大家正在谈合同的份上,他高低得讽刺她一句:大冬天的说大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王潇一本正经:“那当然了。有这么个物流中心在,可以集中仓储配送,周围的企业就能减少自建仓库的成本,提高库存周转率。您说,您在这里搞企业的话,希望不希望东西都是现成的?另外,有了物流中心,是不是可以收集上下游数据,反向指导生产计划,提前预防产能过剩?”
其他的,还有呢。
比如说可以提供仓单质押服务,中小企业用存放在物流中心的货,嗯,主要是电子元件作抵押,获得低于市场的贷款,解决中小企业融资难的问题。
再有,通过技术溢出手段,比如说物流中心引入条码系统,推广集装箱标准化,可以明显提高生产效率,降低运输损耗。这一进一出,经济效益可以翻倍。
还有就是,催化产业集群。
例如,因为订单需求量大,所以包装材料公司供应商在3公里的半径内设厂,来降低运输成本。以及催生专业报关公司、货运保险代理等等。
她都还没说呢。
不过她不说也没多大影响。
因为周总已经被她所说的“预防产能过剩”给吸引到了。
真的,搞工厂的最怕就是不晓得该增大产能还是减少产能。
商店里的表象是不可靠的,1988年物价闯关失败引发全民抢购潮,结果导致产能严重过剩。后面多少工厂的货,堆到今天都卖不掉。
要是这个仓储物流中心真能起到指导作用,那工厂也不至于无所适从了。
再者,有物流中心,吸引其他人过来投资,好像也不错。
周总想来想去,作为领导干部,他还是要讲政治的。
跟眼前暂时的经济效益比起来,社会稳定和产业升级的意义更大。
他艰难斗争了整整三秒钟的时间,终于沉重地点了点头:“行吧,我们再开个会讨论下,这不是小数字。”
王潇快崩溃了。
不是,领导,你这个时候讲什么民-主作风啊。
胆子至于小成这样,非得开个会来分摊风险吗?
她直接上大杀器:“要不这样,我们可以跟贵司签对赌协议,如果三年时间内,我们拿不出允诺给职工的房子,以及万一织带厂倒闭了,我们安置不了下岗职工的话,那么,我们补1000万的土地出让差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