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成竖起大拇指,热烈地赞叹:“不愧是卢公子,真知灼见!”
话糙理不糙啊,香港人知道什么首钢,香港人只知道首长。
97年香港就要回归了,到现在还没移民的人,当然得拥抱首长。
卢峰岩摆摆手:“行了,你别给我灌迷魂汤。我有几斤几两重,我再清楚不过。”
他连他爸和王潇那个小丫头打机锋都听不懂,他能有多高的见识?
别人敢吹,他都不敢听。
高级进口轿车的冷气十足,帮助卢峰岩从初到香港的震惊和慌乱中冷静下来,开始直奔主题了:“唐总,我要的东西什么时候拿?”
唐一成看了眼手腕上的瑞士表,笑容满面:“不急,先回去放行李,我们再去吃饭。”
卢峰岩的八卦心又起来了,迫不及待地追问:“听说王总在香港买了一栋大厦?好厉害!”
唐一成笑出了声:“哪来的大厦,香港的楼贵的要死,是北京的二十倍。没有大厦,就是普普通通的楼。”
他没故作谦虚,因为楼是他经手买的。一栋十二层的公寓楼,就花掉了一亿港币。
而且还是因为楼所在的地点是九龙,换成港岛的话,一亿港币就只能买一栋中小型住宅楼。
但车子停下来的时候,看到公寓楼的卢峰岩仍然忍不住在心中叹气。
看看,这才叫能耐啊。在香港能买楼,还能给下属办香港身份,多大的本事!
难怪他爸动不动就自言自语,怎么老王家的坟山上就冒青烟了呢?怎么王潇就不是我们老卢家的女儿呢?
卢峰岩也想啊。
王潇要是他亲妹妹,他能沾多少光啊。
他正胡思乱想着呢,公寓楼管理员已经一路小跑过来,面颊上的肥肉和肚子随着他的跑动而颤抖,汗水放着油光,简直可以在光下折射出五颜六色。
卢峰岩暗道,这家伙的日子肯定过得很滋润,否则长不出这一身的膘。
管理员的日子的确不错。
住在楼里老毛子都是文化人,完全没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习惯,表达不满的方式都是关上门,直接不理对方。
给他省了好多事。
所以管理员投桃报李,很乐意帮帮这些老毛子。
他发誓啊,他不是看在他们送的礼物的份上。
大陆人都管老毛子叫穷毛子,何况他这个土生土长的香港人,哪里看得上他们的那点小心翼翼的礼物。
他之所以古道热肠,完全是因为一颗善良的心。
哦,当然,也跟公司的奖励政策有关系。
唐总说了,有一个老毛子成功地获得了满意的工作,那他就能多拿一个老毛子业务的提成。
所以他带着翻译,把所有老毛子都摸了个底朝天。人家擅长什么能干什么活,他门儿清。
现在,他一路小跑过来,交到唐总手上的个人简历,就是他细细摸排的结果。
王铁军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夸奖道:“你写字真好看。”
这话有点侮辱硬笔书法艺术,管理员的字堪比小学生鬼画符。
但关键是书法艺术吗?关键是他写的是简体字啊!
这个态度当然值得大大褒扬。
管理员骄傲地挺高了胸膛。端谁饭碗服谁管。
他给鬼佬做事的时候,鬼佬的蝌蚪文他能学;换成给大陆老板打工,他就不能学简体字了?怎么可能!
都是揾食。
唐一成也看出来了,管理员故意不用打字机,而是用手写,就是在积极表明自己的工作态度。
他点点头,把一沓子纸交给王铁军,毕恭毕敬:“王厂长,您先挑挑看,有没有什么合用的人?”
然后他又转头,叮嘱管理员,“王先生问什么,你一定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铁军抓着纸就入了迷,连连点头:“我先看着,你们有事忙你们的?对了,雷巴科夫先生在吗?我想跟他聊一聊。”
这一聊,两个老钢铁人就聊上瘾了。
还出去吃什么饭,两人面前摆着两份烧腊,一人一瓶啤酒,开始忆往昔。
唐一成没办法,只能叮嘱管理员。等他们喝完酒以后,一定要给他们一人下一碗面。
否则要是大老板知道她亲爹到了香港,连正经的饭都吃不上,他唐总回去说不定就变成小唐了。
管理员大吃一惊,原来是大老板的老豆,那他必须得伺候好了。
丢下一圈保镖,又给王厂长找了个管理员免费兼职的服务员,唐一成这才带着另一位贵客出去吃饭。
太阳落山,晚风一起,九龙白天的燥热消下去不少,空气里处处是海风的味道。
车子七扭八拐,最后没有停在什么海鲜酒楼门前,而是一家门脸简单的冰室。
唐一成解释道:“这是他们的规矩,他们不会在别人的地盘上交易的。”
卢峰岩看过的香港录像带瞬间全部浮现在脑袋里头,一下子,跟当头淋了冰水一样,不清醒也得清醒。
但他的腿也瞬间抖了起来,结结巴巴地问:“那,那要怎么交易呀?”
唐一成深得老板的精髓,两手一摊置身事外:“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干过这事儿。”
他在前面带路,伸手推开贴着“冻柠茶买一送一”海报的玻璃门,光线昏暗的屋子里,吊扇叶片搅动起混着猪油渣香气的冷气。
唐一成屈指敲了敲收银台的铜铃铛,三长两短,正在擦杯子的老伙计立刻掀起隔板:“唐生,卡座三号。”
卢峰岩顿时想骂娘。
狗日的,什么将带什么兵!
你他妈的还说自己不知道,你分明是这里的熟客。
他又开始浮想联翩。
之前几年,王潇在俄罗斯和华夏之间也做中介生意,帮人牵头,以货易货。
后来随着卢布贬值太厉害,加上俄罗斯工厂关门的越来越多,这项业务才没发扬光大。
合着她不是关门大吉了,而是转换了方向,开始做这种掮客了。
他这一走神,皮鞋跟卡在马赛克地砖缝里,险些撞翻门口摞着的生力啤酒箱。
真是越不想丢人,越容易丢人。
店里头懒洋洋的客人们全都抬头看过来,搞得卢峰岩恨不得能缩在唐一成的阴影下。
后者倒是镇定自若,完全没把这小插曲当回事,直接去自己的位置,开始点餐。
“三份沙爹牛面,走葱。”
唐一成用叉子尖在台面划出十字,不锈钢反光里映出后厨晃动的花衬衫,“阿Ken迟到七分钟了。”
卢峰岩猛然抬起头,寻找唐一成嘴里的阿Ken。不等他锁定目标,一个脖子上挂着相机的小个子男人已经挤进了卡座。
“啪”的一声,厚厚的牛皮信封拍在了餐桌上,震得冰柠檬茶在杯子里头摇摇晃晃。
阿Ken没好气道:“和记的人追了我两条街!”
唐一成看热闹不嫌事大:“你又干什么了?是拍人家睡了哪个官太太,还是哪家的公公扒灰气死大老婆啦?”
“呸!你个大陆仔。”
卢峰岩对他们的插科打诨不感兴趣,迫不及待地伸手去翻看牛皮信封。
那个叫阿ken的记者似乎是饿死鬼投胎,面一上桌,就唏哩呼噜的开吃,嘴巴还要抽空回怼唐一成的调侃。
浓郁的热腾腾的牛面香气和冰柠檬茶的冷香交迭在一处,被吊扇混成了稀奇古怪的味道,直往卢峰岩的鼻孔里钻,复杂的一如果他此时此刻的心情。
妈的!真他妈的不是人。
看看这些照片里头,同样是钢铁厂的二代,人家周公子多潇洒啊。
又是游艇派对,又是赌场风云,简直就是大写的肆意人生。
换成了他,好不容易来一趟香港,第一餐就是在冰室里吃牛面。这跟金宁街头的大排档有什么区别啊。
就连这个牛面,他都觉得手艺还比不上他们钢铁厂食堂的大师傅呢。
卢峰岩一张一张地往下看,越看越想拍案而起。
妈蛋,你个贪污腐败份子。
老子做梦都不敢想,能过这样花天酒地的生活。
瞧瞧这游艇,瞧瞧这半山豪宅,你他妈哪来的脸啊!
阿Ken看他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用生硬的普通话嗤笑道:“这只是小意思啦,帮我送的餐前菜。大菜在后面。”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包,“怎么样?大陆的公子,10万港币,看在朋友的份上呐。”
卢峰岩吓了一跳:“10万!”
开什么玩笑啊,10万华夏币在钢铁厂想把账漂亮的走完都难,何况是港币?
阿Ken吃完了牛面,又要了一杯丝袜奶茶,慢慢地喝着,想看什么笑话一样看着卢峰岩:“先生,我也要揾食,你以为这些东西好来吗?”
甚至完全不避着送餐还没来得及走的服务员。
他话音刚落下,冰室玻璃突然被摩托车排气管震得发抖。
三个纹青龙的混混堵住门口,领头的金牙用砍刀尖挑起竹帘:“记者仔,周公子请你饮夜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