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载广播里头传出的新闻:"今年二月,联想在香港成功上市……"
啧,到底是模范先锋,时代楷模,很成功。
等到新闻播完,车子也过了南浦大桥。到了浦东地界,到处都是农田。还没来得及收的油菜籽和小麦是金灿灿,已经插秧的田地是绿油油的一片。距离工地近的地方呢,则是灰扑扑的,满身工地飘荡来的灰尘。
别问为什么明明还有大片农田,浦东却已经拿不出地给半导体配套工程项目。
问就是,开发公司征收的土地,但凡下午动工,上午都有人种菜种庄稼。
因为一路都是工地,还有地方在修路,车子抵达科技园开发公司的时候,王潇腕上的手表已经走向下午两点十分。
正好,去公司的会议室喝杯茶,差不多就两点半钟,夏令时的午睡时间也应该结束了。
结果王潇刚下车,胡总就急匆匆地下了楼,大踏步地到门口迎接客人。
见到王潇和伊万诺夫,他一个劲儿地道歉:"实在抱歉,大热天还麻烦二位老总跑这一趟。"
他三言两语解释了事情原委。
眼下的状况呢,是多方因素造成的。
浦东半导体装备基地项目确实是去年就开始运作了,但具体项目要落脚在哪儿,当时没个准确的说法。
而且700厂、709厂、767厂、45所究竟要怎么搬?搬到哪儿?同样也没有非常明确的方案。
三厂一所,涉及的单位这么多,千里迢迢而来,不是光身,要带着仪器设备和生产设备搬迁,那阵仗大了去,人家单位也要考虑搬迁的成本未来的规划。
反正种种因素加在一起,就是,项目推进时急时缓,一直没到火烧眉毛的时候。
偏偏胡总又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从他上任开始,就致力于把划拨给科技园的地尽快开发利用起来。
他怎么可能空着地等待也没咬死来还是不来的项目?你要是三年五载都没个结论,难不成我把地给你这么三年五载的一直空着吗?
半导体是高科技,那其他科技项目就不是靠科技啦?没这个道理。
结果上个礼拜,他突然间接到通知,去浦东新区管委会开会。会上,领导提到了这个半导体装备项目,让科技园想办法划拨土地。
理由都是现成的,半导体是高科技呀,不去科技园,难不成去陆家嘴吗?定位就乱套了。
胡总当时都想骂娘了,早点你们干什么去了?现在地都已经划拨完了,我上哪儿再给你们变出地来?
但是领导不管。
上级的政策你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
这就是任务,你变也好你抢也好你偷也罢,反正你得拿出50亩地来。
当然,在王潇面前,胡总肯定不能这么讲。为尊者讳,他心里再吐槽领导,也不可能对着商人说领导的不是。
他的说法非常漂亮:"三厂一所的搬迁,是国内半导体行业研发资源的一个大整合,机会非常难得。这么说吧,我们的半导体行业能不能突破,就在此一举了。"
他热情地邀请王潇上楼喝茶,喝的是凉茶,特地说了王潇的情况,然后请老中医开的药茶方子。
不得不说啊,领导要是想让一个人感觉如沐春风,那么大夏天的,你都能感觉到一片绿色的清凉。
看看,这特地准备的药茶,多熨帖啊。
听听,这领导说的话,又是多么地掏心掏肺。
"我想来想去,这个项目啊,必须得跟你紧密结合,才是最合适的。你要搞芯片的话,没有光刻机是肯定不行的。"
褐色的药茶散发着淡淡的苦香,喝一口到嘴里,倒不是特别苦涩,反正王潇能喝下去。
她咽下茶水之后,露出了笑容:"我也这么觉得,我确实缺个光刻机厂。能给我看看三厂一所项目的资料吗?"
1994年不比30年后,大批非表保密资料都会公开上网。
现在是,你不是内部人,不管资料保不保密,你都基本接触不到。你唯一了解人家的方式,就是人家公开发表的论文。
那显然是不够的。
胡总算是了解她的作风,直接推了资料给她看:"你瞧瞧吧,这个项目确实很有意义。别的不说,45所已经搞出了BG-102光刻机的原理样机,已经达到国际水平,取得突破的概率非常高。下一步就是量产。"
王潇却摇头:"量产是需要产业链协同的,像光刻胶、掩膜版缺一不可。我们这个BG-102到目前为止,原理样机也只有1.5微米,距离国际水平差距太大了。我们不能拿实验室数据跟人家成熟的商品对比,人家的实验室数据更吓人。不行——"
她放下手上的资料,又一次摇头,"我不看好这个项目,我认为方向错了。"
胡总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
什么叫做无知者无畏?就是典型啊。
你一个商人,学化学出身的商人,你能说清楚光刻机的工作原理,我都佩服你了。
你现在居然还敢指点江山,挑人家半导体专家的刺,点评人家的研究方向了?
哎呦,我的同志啊,你这才刚开始呢,你不能飘!
胡总当真好涵养,居然还能起码看着心平气和地问出声:"那你说说看,什么方向才是对的?"
王潇一本正经:"正确的方向就是让他们跟我干,听我的指挥,我来给他们定方向。"
胡总已经无话可说了。
三厂一所的人啊,她不想合作,而是直接雇佣人家当人家当老板!
她怎么不上天啊!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早!
第296章 我要我的兵:无语的时候会笑一下。
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一下的。
胡总现在就笑了,他身体往后仰,后背靠上的沙发椅,以一种进入闲聊的轻松姿态,来聆听王潇的胡说八道:“那,王总,您说说看,您怎么就看不上人家三厂一所呢?”
别狡辩说你看得上啊,你要看得上,你会夺人家的权?
王潇一本正经:“看不上的话,我用他们的人?胡总,你说笑呢。”
胡总真要一口气喘不上来了,到底谁在说笑啊。你要不要听听你都说了什么鬼话?
茶杯拢在手里,微微的烫。
王潇慢条斯理:“我不是看不上三厂一所,而是大家不是在一个锅里搅饭吃的人。‘908工程’已经实施五年,还能仍然处在论证阶段。1990年就说要在华晶建一条月产1.2万片、6英寸、0.8-1.2微米的芯片生产线。摩尔定律说了,集成电路上可容纳的晶体管数目,约每18-24个月增加一倍,性能提升一倍,价格下降一半。五年的时间,够升级两三轮了。你说到时候我是跟他们吵,还是干脆跟他们打?”
她自己都说得笑起来,摇头道,“算了,不如一开始就别在一起搅和。”
胡总无言以对。
说来华晶是真命途多舛。90年立项,用了两年时间终于走完了行政审批流程。
当时已经是1992年
这一年就发生了什么?除了南巡讲话之外,还有一个北巡。
巡的对象是谁?首钢。
接下来首钢拥有了投资立项权、资金融通权、外贸自主权,并且能自办银行。
跟它一比起来,华晶简直就是个小可怜蛋。
所以人家日电愿意和首钢合作办厂,再正常不过了。
现在首钢日电的六英寸生产线都已经量产了,华晶还在求爷爷告奶奶寻求技术合作对象,距离真正的投产,中间隔着的,还不知道是不是猴年马月。
胡总心中叹息归叹息,对着王潇说话,却是要讲政治的:“这个,有首钢和日电在前面打样板,想必华晶也快了。”
可惜王潇不仅不赞同,还直接摇头:“我看算了吧,华晶的项目不如现在直接停了。”
她喝了一口凉茶,手指头摩挲着茶杯柄,“90年的时候,有这想法,也算是填补了国内市场的空白。但是现在四年时间过去了,首钢的六英寸生产线都已经量产了,市场已经叫首钢日电给占了。华晶的项目还有去推下去的必要吗?完全没有。这是典型的重复引进。”
窗外的树上,知了在一声声叫着夏天。那一声声的知了知了,就是热啊热啊。
胡总也跟着喝凉茶,笑了笑:“这要不要推下去呢,上面总会综合考虑的。”
王潇叹气:“推下去,华晶肯定亏本,因为真等它的生产线开始运转,技术已经落后了,市场也已经饱和了。它的竞争力在哪儿?争不过,挣不到钱,亏本了,谁来填这个窟窿?中央还是无锡市政府?”
空调呼呼往外吹冷气,像是不堪重负的长跑运动员在艰难地喘息。
“而且——”
王潇的手指头放在桌子上,无声地敲着,“现在说抓大放小,是为了保住大的。如果大的也保不住,还是持续亏损呢?那是不是跟小的一样的处理方案?八十年代,咱们国家就拨转贷了,拿了银行的钱,是要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