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十点钟,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大家集体早睡早起。
上帝啊,如此健康的生活模式,就像你减肥塑身时,吃的营养配餐。
是够健康,但它不刺激呀。
奥维契金认为自己还不到七老八十,没必要如此健康。
他喋喋不休地抱怨,试图唤起老友的同情心。
然而伊万诺夫不为所动,眼睛直盯着候机大厅的电视机瞧。
这台彩电也是他们捐赠的,目的是为了缓解等待航班的倒爷倒娘们的焦灼心情,还能顺便看看新闻,了解一下俄罗斯现在的情况。
眼下的俄罗斯,最热门的新闻莫过于马夫罗季的MMM公司的股票。
对,即便政府机构已经警告了股票和债券存在的风险,向大众解释了什么叫做庞氏骗局。但凭借病毒植入式的洗脑广告铺天盖地地宣传,MMM的股票仍然吸引了大量的投资者。
电视屏幕上,记者正在询问排队购买股票的市民,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是个骗局?
接受采访的男人露出得轻蔑的笑,揶揄道:“如果马夫罗季是个骗子,那么他现在应该坐在办公桌后面,制定我们国家的方针政策。”
下一位被问到的老太太说话更加犀利:“骗子?最大的骗子难道不是我们的总统和总理吗?除了用所谓的金融改革欺骗我们之外,他们还做了什么?”
看,这个国家的骗子和小偷名利双收,他们站在高台上,成为了所有人的标杆。其他人又怎么会为坑蒙拐骗偷而感到羞耻呢?
旁边的座椅上,一位华夏倒娘正在抱怨倒爷:“你还以为现在的俄罗斯是以前的苏联啊?老毛子早就变了,会坑人得很呐。”
王潇生怕伊万诺夫会突发奇想,让人翻译了给他听,赶紧转移话题:“我在想啊,他们是不是正在等你回头?”
伊万诺夫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没反应过来:“谁?”
“普诺宁和尤拉啊,主要是普诺宁。”王潇原本只是随口转移伊万诺夫的注意力。
结果话一出口,她先憋不住了,开始爆笑。
为什么?
因为她想到了经典的“王妃已经反省一个月,知错了没有?”
答曰:“王妃已经发卖嫁妆,走了。”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人生就是狗血霸总短剧。
伊万诺夫茫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莫名其妙就笑了,只能徒劳地拍着她的后背:“你慢点笑,别呛到了。”
于是王潇笑得更厉害了。
说来也巧,被她嘲笑的普诺宁和尤拉,还真的正在讨论伊万诺夫。
莫斯科的六月谈不上炎热,尤拉却感觉自己被火烧着。
他忍无可忍,终于抱怨出声:“你为什么要直接逼上门去?我的老兄,你现在搞砸了一切!”
普诺宁无动于衷,整理着他的手套:“我们不能让商人骑在我们的头上。商人,必须得为我们所用。”
尤拉烦躁地挥挥手,像困兽一样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下意识地强调:“那不是普通的商人,那是伊万诺夫,我们的兄弟!”
该死的夏天,为什么今年夏天这么热?
普诺宁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怒火和焦灼一样,放下了手套,胸有成竹:“你放心,他会回来找我们的。没有我们,他怎么拿得到防护厂?这里是莫斯科,俄罗斯唯一的莫斯科。”
同一个夏天同一个太阳同一片蓝天下,候机大厅里的王潇终于笑完了,十分笃定:“他们一定在等你低头。”
伊万诺夫轻蔑地撇撇嘴角,嗤之以鼻。
他是脾气好,但这并不代表他会任由别人搓圆捏扁他。
奥维契金在旁边叨叨了半天,忽然发现好像没有人搭理他。
他顿觉受到了伤害,委屈地强调:“喂,我的朋友,你们在听我说话吗?”
“当然。”王潇一秒变脸,目光灼灼,笑容满面地看着他,“我亲爱的奥维契金,你希不希望你的生意做大做强?”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带着各种汗臭和香水交织在一起的气味。
悬挂在半空的彩电,正兴高采烈地播放MMM公司的广告:“你说对了,廖尼亚,我们都是合伙人,是MMM公司的合伙人。”
奥维契金曾经的理想是和伊万诺夫一样,成功地吃上王潇的软饭。
但是此时此刻,被她这样盯着,像猎物一样被盯着,他生物的本能让他感觉,这软饭似乎也不是非吃不可。
奥维契金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其实我现在这样也挺好。”
“不,不够好。”王潇冲他露出蛊惑人心的笑,“你可以更好。我亲爱的朋友,我相信你绝对可以更好。所以,我们决定帮助你。”
奥维契金本能地挺直了后背:“你们要如何帮?”
王潇笑了笑:“先去看过你的手套厂再说。”
如果说莫斯科的六月是大雨过后的森林,每一口吸进肺里的空气都透着清凉。
那么西水镇的六月就是个巨大的蒸笼,青石板路上蒸腾的都是水汽,谁往上面一站,就是冒着白烟的包子。
连王潇都难得良心发现,感觉自己这个时候把人从莫斯科薅回来,似乎是有那么一点点的过分。
毕竟连西水镇的狗都找水缸旁的阴凉处趴着,不乐意动弹。
但是下一秒钟,她看到了柳树荫底下,拿着文件当扇子不停扇的黄副市长,瞬间又不羞愧了。
开什么玩笑,大夏天的,市领导都可以顶着大太阳干活,你为什么不可以?
王潇下了车,立刻向黄副市长道歉:“实在对不住,黄市长,还麻烦您百忙之中亲自拨冗过来指导工作。”
黄副市长额头上全是汗,只哈哈笑:“哪里哪里,辛苦的是你们,还要国内国外的跑来跑去。”
奥维契金已经在西水镇生活了一年多,简单的汉语他都能听懂,这会儿自然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他吃了一惊,却也没多紧张。
因为他在西水镇的生活工作经历告诉他,华夏的官员似乎不太多事,不会随便对你的工厂指手画脚。
所以,当王潇给他们双方做介绍,要求奥维契金带领大家进去参观防静电手套生产线时,他立刻痛快地答应了。
政府永远是最大的买家。
如果这位萧州的黄市长,看中了他的工厂生产的防静电手套,那岂不是意味着源源不断的大订单?
他殷勤地在前面带路:“这边走。”
西水镇的厂房基本都是平房,这家防静电手套厂也一样。
大门上的牌匾是新挂的,大太阳底下,新刷的油漆像粘稠的奶油,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晒化。湿热的空气里,弥漫的,全是松节油的气味。
奥维契金解释道:“这里原先是家鞋厂。”
至于为什么会变成了他的手套厂?因为原先的厂主赌博呀。
这是小老板们炫耀财富外加消遣的常见方式,结果输得一塌糊涂,只能把厂给卖了。
鞋厂的生意本来就一般般,奥维契金索性改行,做起了防静电手套。
其实最早他也是想做普通手套的,但普通手套的技术含量低,在本县还有个镇专门做手套,竞争压力实在太大了。
奥维契金卷不过他们,才退而求其次,发挥自身优势,用上了苏联的科技遗产,升级生产防静电手套。
为了这项新业务,他可没少下功夫,整个生产车间都进行了改造。
又是过滤风系统,又是离子风机,又是空调。车间一尘不染,地面用的是防静电地板,墙面和天花板采用的也是防静电板材,整个车间不是用材料盖出来的,而是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黄副市长按照要求,穿了防护服,又戴了鞋套,才被允许走进车间。
一进屋,他就感觉自己像呼吸那个外国的负氧离子,湿漉漉又清清凉。墙角的温度计显示26℃,湿度是50%。
单维持这个环境,手套厂每天都要花不少电费。但这钱,奥维契金必须得掏,因为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下,才可能生产出合格的防静电手套。
奥维契金当着市长的面哭穷,好为后面谈订单价格打基础。
黄副市长脸上带着笑,心思却在别处。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车间里忙碌的工人。
五十台缝纫机正以均匀的节奏“嗒嗒”运转,全副武装的女工们手腕上戴着统一的蓝色腕带,永远看上去有点像玉石手腕。
但腕带连着线,另一端的接地线在地面拖出整齐的线条。
这让女工们成了皮影戏里头,被线牵扯的皮影玩偶。
按道理来说,这个场景应该是机械呆滞,甚至应该呈现出卓别林电影里头,他拿着扳手当所有人都当成要拧紧的螺丝的滑稽场面。
但是此时此刻,看在黄副市长眼中,这就是秩序,严格的生产秩序。
这在1994年江北省的乡镇企业,是多么难得又宝贵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