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是我开的。”普诺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皮鞋碾压碎石的声响像极了子·弹上膛。
鲍里斯警长扭过头,笑容仿佛纸贴在脸上:“少将先生,您在开玩笑,我亲眼看到伊万诺夫先生开的枪。”
普诺宁面不改色,声音平淡:“是您看错了,鲍里斯警长。集中营发生骚乱,警察还无动于衷。作为税警,我不得不出手。”
他左脚往前踩了半步,目光像黑洞洞的枪口一样,“怎么?警长,你是对我的行动有异议吗?”
鲍里斯的面颊抽搐着,像痉挛一般。
他的喉结如同坏掉的活塞般上下滚动,咬牙切齿地从嘴里吐出:“当然,我不敢对少将先生您的行为有任何意见。”
过来接他班的警察松了口气。
上帝啊,谁愿意招惹税警呢?
他们拥有武装执法权,可直接调动内务部部队。这位普诺宁少将去年还亲自率队,武装搜查了莫斯科的警察总局。
普诺宁微微颔首:“那就好。”
尤拉伸手拉伊万诺夫,像小时候一样跟他当着人面说悄悄话:“快点,趁这个机会过去跟普诺宁说句软话。你没看到他在帮你吗。”
伊万诺夫的核心稳得吓人,哪怕尤拉又拖又拽,他脚也跟黏了胶水一样,一动不动。
普诺宁冷哼一声,直接抬脚上了自己的车。
关上副驾驶座的门后,他还朝尤拉喊了一声:“愣着干嘛?你今天不上班吗?”
尤拉真的崩溃了,双手上举:“上帝啊!伊万诺夫,你多大的人了,你要闹脾气到什么时候?”
伊万诺夫看了他一眼,同样抬脚往自己的车上走,关上车门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尤拉,我没闹脾气。”
尤拉恨不得原地爆炸。
他实在太怀念自己见谁怼谁的好时光了。
这才过去多久,为什么大家都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普诺宁再一次开口催促,尤拉不得不朝自己的车子走。
迈开腿的时候,他还不忘回头警告一句鲍里斯:“警长先生,请不要再多事,这不是你能动的人。”
鲍里斯的回应是用力碾压脚下的烟头。
可惜烟头已经陷入泥里,反而逃过了一劫。
两辆轿车几乎同时出发,穿过了森林,经过了莫斯科河,最后抵达市区的大路后,分道扬镳。
伊万诺夫一直看着车前窗,沉默不语,直到此时此刻才开口:“我是不是做了件蠢事?”
他从小到大都讨人喜欢,他也知道该如何让人喜欢。
今天和普诺宁的事情,他完全可以表现得更圆融。
“哪里蠢了?”王潇奇怪,“我们这么辛苦这么拼命地工作,不就是为了顺应自己的心意做事吗?捧什么普诺宁的臭脚,咱不稀罕他。”
伊万诺夫笑了起来。
一夜的折腾,让他眼角的纹路更深了。
但王潇得夸一句,此时此刻,莫斯科夏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真迷人。
曹秀芬从上车起,就小心翼翼。
她感觉电影里的陈焕生,坐的县委书记的轿车都没这个大,这个舒服。
所以,她坐下好久之后,才小心翼翼挪动的一下身体。
但这一动,立刻让车上的两位老板注意到了她。
伊万诺夫瞬间脸上笑容灿烂,不停地夸奖她:“女士,你真勇敢,你真厉害!”
曹秀芬吓了一跳,不好意思道:“哪里哪里,收生婆婆而已。”
她1967年和同学一块儿串联,主动下乡的时候,就跟着巡回医疗队学过接生了。
后来大队选赤脚医生去培训,她陆陆续续学过三期各三个月,一直当赤脚医生。因为周围几个大队都是男赤脚医生,她就包揽了整片地区所有的接生任务。
一直到1982年底,她回城接了母亲的岗,进厂当工人,才算结束了她的收生婆婆生涯。
可惜好日子只过了10年,前年年底,他们厂不行了,让她回家等消息。
等着等着,干脆没了消息。
可家里小孩要上学,老人生病要吃药,一家人都得吃喝。
她没办法,正好跟着自家的堂妹到莫斯科淘金来了,现在给堂妹打下手。
王潇开口问她:“你是打算自己今后弄个摊位做生意,还是继续从事医学?”
曹秀芬愣了一下,赶紧摆手:“我我我,我没文化的。”
她当年主动下放的时候,初中都没上完。当赤脚大夫不要学历,可正儿八经做医生,那是要有文化的。
王潇解释道:“我说的从医,是让你当助产士的意思,不是让你当医生。那个门槛太高了,我也没办法。助产士的话——”
她转头问伊万诺夫,“在莫斯科当助产士,有什么条件?”
伊万诺夫也搞不清楚,但他同样认为,确实有必要在他们的医院里头安排会说汉语的助产士,这样可以满足更多人的需求。
上帝啊!他也要说一声,生小孩真可怕。
他在产房外面闻着血腥味,都觉得吃不消。
“我来问问看吧。”
王潇点点头,又转头对曹秀芳道:“你想当助产士的话,我们来想办法。从现在开始你就可以领助产士的工资,相当于医院出钱培养你。如果你不想当的话,也没关系,不要有压力。”
她想了想,“我给你找个摊位,你自己做生意也行。”
曹秀芬晕晕乎乎的,不知道该怎么选。
“不着急。”王潇安慰了她一句,“慢慢想。”
车厢重新恢复沉默。
伊万诺夫看着窗外的白宫。
去年挨过炮击之后,到目前为止,它仍旧没得到修缮,一如破破烂烂的莫斯科。
他在思考下一步的动作。
普诺宁不是什么好鸟,把他当成砧板上的肉;那市长先生就是什么善茬了吗?
不不不,且不说驱逐外地人就是市长搞出来的。
单是鲍里斯的刁难,仅仅是他在发疯吗?
不,每一个难缠的小鬼背后,都长着当且立的阎王。
他不出手,他保持着优雅的姿态,却可以叫上不了台面的小角色揣摩着他的心意,告诉你:我可以让你在莫斯科如鱼得水,同样也能让你寸步难行。
车子停下了,停在了红场旁边的商业街。
广场上的鸽子飞过,衬得天空碧蓝。
伊万诺夫困惑:“有事吗?”
王潇摇头,推了推他的肩膀:“不要想了,什么都不要想,洗澡吃饭睡觉,现在你要做的就这三件事。剩下的,等醒过来再说。”
伊万诺夫下车了,帮她扶着车门。
王潇再次摇头:“你先去休息,我还得去一趟集装箱市场。”
昨晚市场经历了一场实际意义上的战争,现在还不知道惶惶成什么样呢。
夏天的太阳工作热情特别高涨,刚爬上屋顶,就迫不及待地将热气一股脑儿倾泻下来。
卡车从他们身旁开过,停在菜场。后车厢一打开,浓郁的瓜果香,便横冲直撞地,如同炸弹一般,飞速地占领了周围所有人的鼻腔。
王潇深深地吸了一口,努力辨认着:有香瓜像发酵一般的梨花香,因为草莓弥漫的甜香,有樱桃饱满到流淌出汁水的香味,还有西瓜滚到地上,不小心裂开,直接迸发出来冰凉的清甜香气。
等候在菜场旁的老妈妈立刻围了上去,这种品相坏了的水果,价格更低,是大家抢着要的处理品。
王潇微微露出了笑容,摇上了车窗。
再往里头走两百米,过了农贸市场区域,道路狭窄起来,车子不好再往里开。
王潇带着曹秀芬下车,前面弯腰搬筐子的商贩,听到声音抬起头,一眼就锁定了曹秀芬,立刻大呼小叫:“我的乖乖!你怎么敢回去的啊?”
曹秀芬上前,直接伸手帮忙搬货框,不以为意道:“那怎么办呢?大小两条命呢,我总不能在旁边看着吧。”
周围相熟的商贩有人问了凑上来关心了两句,还是有人趁机寻医:“你还会接生啊?那你会推拿不?我挨了两棍子。”
“去去去。”曹秀芬的堂妹开口赶人,“自己去买红花油。”
商贩们一哄而散,来客人咯,赶紧做生意去。
包括那位腿上挨了一警棍,走路都一拖一拖的鞋商。
来的客人有老毛子也有欧美人。
别问他们是怎么从高鼻梁蓝眼睛白皮肤中分出不同种族的。
看看人家手上的东西就知道了。
那大包小包,又是拖车又是平板车的,全是原苏联国家的穿梭商人们。人家跟他们一样,都在为过日子而奔波。
那些手上拿着相机,东拍拍西拍拍的,不用说,要么美国人,要么来自西欧。除了他们,谁有闲情逸致把人家吃饭的家伙当成什么稀罕玩意儿猎奇呀。
瞅瞅,这胸口挂着相机的美国人,活像看到了什么世界第九大奇迹一样,还在东张西望:“听说昨晚警察洗劫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