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双韵摇头:“……不,不是,不关你的事……”
车里的温度适宜,梁双韵却觉得心里烧起了一把大火。
程朗难道不知道她是因为那份资产说明书才离开的吗?他一定知道,一定看到了。可明明知道她会因为看到他的真心而逃跑,为什么还要这样说?
为什么还要这么清晰地告诉她:我,Landon Cheng,程朗,爱你,梁双韵。
梁双韵说过很多“喜欢”,但她的喜欢里没有太多的“喜欢”。而程朗只说一次的“爱”,里面有梁双韵不敢承受的分量。
很多年前,那间封锁起来又带走梁双韵父亲的画室变成梁双韵的人生警示,不要把自己想要的东西锁进去,因为总有一天那里会失火、殃及自我。很多年后,梁双韵奉行这条标准,也以此期待身边的所有人,包括程朗。
如果想要去纽约就去,不要因为任何人留下来。
程朗照做了。
那场大火没有蔓延到程朗的身上,却在此时此刻好似叫梁双韵置身其中。
梁双韵的画室着火了。
车越往离开程朗的方向开,那场大火就越旺盛。
梁双韵想,自己从前何以如此爽快地践行那些洒脱的人生态度,其实都是因为不那么爱、不那么在乎。
所以可以随时随地放弃,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妥协。
她所以为的勇敢,其实是没有成本的放弃,因为她从未在意过。
而程朗呢?
确定她因为窥见他真心的一角就火速逃离,也还是无比郑重、清晰地告诉她,他爱她。
几乎是把一颗沉甸甸的真心丢下确定无疑的悬崖,而他没有任何迟疑。
梁双韵曾经无数次想,她爸爸不该把所有的画作都永久封锁在那间画室里。
而她此时此刻呢?又要把程朗关在那里吗?
无法接受“爱”永远是当下的一种状态,无法接受“爱”有可能是会消失的吗?
没有这样的勇气吗?梁双韵?
不敢承认自己对程朗的爱吗?因为一旦承认,失去就有了代价。
其实,你连任何人都比不上吧。
剧烈的哭泣之后,头脑却迎来无比的清晰。
梁双韵只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今天她的生命就结束在这趟离开程朗的旅程上,她是否能毫无怨言地就离开?
梁双韵的答案根本无需思考。
她要回去!回去!回去!
她要回应程朗的话,她现在还不想离开纽约!
手掌用力地擦去了所有的泪水,打给程朗的电话不需要任何迟疑。
那端在下一秒就接起电话,也传来梁双韵最熟悉的声音:“梁双韵?”
他声音很低,带着些不可思议。
梁双韵还没开口,他又问:“到机场了吗?是不是没找到买药的地方?时间还够,我可以送过去——”
“程朗……”梁双韵一开口,鼻头又一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刻,程朗缓声问道:“梁双韵,你哭了。”
梁双韵用力眨眨眼睛,抹了眼泪,说才没有!
程朗又问:“头还痛吗?”
梁双韵说:“痛得厉害。”
“我现在就去找你,你在安检外面等我。”
电话那头,传来程朗的脚步声。
梁双韵的眼泪止不住。
她从来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一给他打电话、一听到他说话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程朗,你不要过来。”梁双韵立马说道。
程朗的脚步声停止了。
梁双韵问他:“你今天还有什么事吗?”
“原本是要送你的。”他说。
梁双韵流着眼泪又笑出声,神经病吗?她问的是这件事吗?
“我问你现在要做什么事?”
“没有,”程朗说,“可能会在家工作一会,但是现在心情不是很好。”
“为什么?”梁双韵又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程朗只叫她的名字:“梁双韵。”
梁双韵眼泪又簌簌往下流:“我想听你说。”
她没有说要听他说什么,但她知道他知道。
短暂的一小段空白,梁双韵听见电话里传来程朗的声音。
他的声音好温柔、好干燥、好舒适。
“梁双韵,我爱你。”
梁双韵在电话里哭了起来。
“你能来接我吗?”她说。
“你到哪里了,在机场吗?”
“我堵在路上了,一会叫司机在路边停下。”
“给我发个定位,我现在就出门去接你。”
“你不问我今天还坐不坐飞机了吗?”
“不想问这个问题。”
梁双韵又在泪水里笑起来。
“其实是因为我头好痛,坐不了飞机。”
“太好了。”
“我头痛你还说太好了。”
“我是说后面一个。”
梁双韵笑得肩头乱颤,又捏紧手机说道:“程朗,和你在一起我总是笑。”
“不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也总是笑。”
梁双韵说:“对,可是现在离开你的时候,我会哭了。”
电话那头,程朗又安静了一会,他说:“我也是,梁双韵。”
梁双韵抽了抽鼻子,说道:“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梁双韵安静地深呼吸了一下,说道:“梁双韵今天爱你。”
“谢谢,我喜欢这个秘密。”
梁双韵笑得颧骨都要离开地球,谁问他喜不喜欢了啊?谁问了?
“还有吗?我喜欢听你的秘密。”程朗又说。
“秘密是要用代价换的。”
“什么代价?”
梁双韵抿唇笑,思索了一下:“睡觉。”
电话那端,程朗很轻地笑了笑。
“那我挺能睡的,一天可以睡十次。”
“什么人呀!”梁双韵笑得靠在车门上,她敛敛声,说道:“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
梁双韵抿了抿嘴唇,小声说道:“我也不想把你放在我的画室里,程朗。”
电话那头传来如梁双韵所期待的安静,她也就握着手机,聆听着程朗的安静。
很久,他才再次开口:“你是为了我回来的吗?梁双韵。”
梁双韵又想哭又想笑,说:“是啊,程老师。”
司机很快在梁双韵的请求下返程。回去的路上畅通无阻,梁双韵重新返回公寓楼下。
一打开车门,就看见站在路边等待的程朗。
他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大步朝着梁双韵走来。
拖上行李,也在几步之遥忍不住松手朝他飞奔。
紧紧地抱着他,也被他紧紧地抱着。
怎么可以这么开心,怎么可以这么快乐!
梁双韵在他怀里笑得身子抖动。笑够了,抬起头来仔细地观摩他。他眼尾还有几不可察的红色,随着柔软又沉重的目光一同落在梁双韵的身上。
梁双韵的心里又软又烫,发出感叹:“程老师你哭过好像更帅了。”
程朗无奈地笑了。
梁双韵语气一变,“帅哥可以加个微信吗?”
程朗笑得抱她更紧:“可以。”
梁双韵也笑得不行,继续说道:“微信都还没加上,帅哥你怎么就抱住我了?”
程朗低头看着她。
她眼眶还没从红肿中完全恢复,一双黑色的瞳仁里只有他。鲜红的嘴唇是否因为刚刚哭过而更显色泽,叫他几乎没办法移开目光。
或许是因为她在笑。或许是因为她在朝着他笑。
程朗长久地注视着她。
那个曾经随时随地会离开任何人的梁双韵,那个勾勾手指就叫他神魂颠倒的梁双韵,那个说不想把他放在画室的梁双韵,那个说今天爱他的梁双韵。
此时此刻,正在他怀里、为了他回来的梁双韵。
为什么抱住她的理由当然很简单。
程朗轻轻地抚上她的面颊,说道:
“可能是因为这里有一只蜥蜴吧,梁双韵。”
他说完,就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正文完结————
第34章 番外一
进了电梯,才察觉他的手掌并不温暖。
梁双韵说:“你怎么没穿外套?”
“出门有些着急了。”程朗握紧梁双韵的手。
电梯间里倒没了刚刚在外面亲吻时的热情,像是两人都在蓄势待发。
冷静地一同走出电梯,冷静地一同走进公寓。
锁扣落下,梁双韵再次被紧紧地抱住。
梁双韵笑了。
程朗微微弯着腰,收紧的手臂叫她又痛又爽。好像越痛就代表他越爱,所以越痛也叫她越舒爽。
“我想看看你。”梁双韵说道。
程朗就松开了手臂,重新站直了身体。
漆黑的瞳孔如同倾注在梁双韵身上的墨色,叫梁双韵在被他注视的同时也感受到他的分量。纽约的冬天到了吧,要不然为何他的鼻梁这样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