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罗氏脸色都变了几变。
曹影耳朵贴在门扇后,听见此话,额角猛地一抽抽,默默转头看了秦铮一眼。
秦铮倒是面不改色,淡定得很。
“侯爷再不从实招来,本宫可要叫人来了。”李嫣下了最后通牒。
秦柏实在被逼得没招了,左右都是死,索性把心一横,直接道:“当年的事,的确有些内情,但臣只也是偶然听人提起而已。”
李嫣眉梢一挑,静待下文。
秦柏顿了一顿,开始道:“八年前涼州旱情严峻,朝臣束手无策,钦天监夜观天象有异,便暗中发放函帖,请了数十个有名的道士进京共商破解之法,这些人在清虚道长之前便进了宫,可是……”
他猛地一顿,眉心紧拧地看着李嫣。
“可是什么?”李嫣问道。
秦柏犹豫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可是这些人最终没有一个活着离开皇宫。”
李嫣面色骤变:“为何?”
“据说他们提出了几个求雨消灾的法子,都被钦天监驳回,僵持之下,有一老道称陛下即将喜得麟子,此乃天家福泽,泽披万民,灾情自会迎刃而解。”
秦柏声音渐渐染上沉重之意,“谁料陛下当即龙颜大怒,拍案怒斥道,灾地千里,上万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他身为天子,守不住黎民,何来之喜?说罢便让人将那老道拖下去斩了,连同那日在场的所有道士,皆以妄言欺君,不解灾情为由,一律处死,再后来……”
再后来,便是清虚道长进宫,在祭天大典上占出母后腹中的孩子不详,父皇祭子祈雨……
这一刻,李嫣遍体生寒。
秦柏的嘴巴一张一合还在说着什么,她却仿佛失了听觉似的半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脑中一点点关于旧事的记忆串联成线,直直勒住了她的喉咙。
“天降大旱,乃因中宫龙嗣命带不祥,克尽水泽。”
“以此子祭天,可息天怒!”
“那人说,只要师父在祭典上指出是先皇后腹中龙嗣命带不详,引发了涼州大旱,他便能允师父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身为皇后,当为天下百姓着想。”
“陛下!要杀要剐,臣妾愿代吾儿受过,求陛下……放过我们的孩子吧!”
……
“铮”的一声,脑子里的那根弦骤然断了。
嗡嗡的空茫里,李嫣再不愿意去想明白,也已然想明白了。
那个老道所言不过是趋吉的话,纵使不合时宜,依着父皇素来的城府,顶多斥退责罚,断无一怒之下便斩立决的道理,更蹊跷的是,斩了一人还不够,竟将所有在场的道士尽数灭口!
如此赶尽杀绝,无非是因他们听到的,正是帝王所忌惮的。
李嫣越想越觉讽刺。
是了,除了他还能有谁?
正值壮年的帝王,江山初定,偏皇宫母族势大,功高震主,若再诞下嫡子,受万民拥护,那于帝位而言可是莫大的威胁。
所以清虚道长说的那句卦辞,并非天意,而是天子之意。
难怪她苦苦追寻,都始终查不出那妖道背后究竟受何人指使。
纵是朝中任何一个位高权重之人收买他,害死了皇子,焉能全身而退,还苟活了数年?
是父皇想让那个孩子死。
是父皇逼死了他的发妻。
他甚至不愿暴露自己丑恶卑劣的一面,做了这么大一场戏,演给母后看,演给天下人看,只为心安理得地除掉他的心头大患,还换来一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这就是天家!
这就是所谓的明君!
而她此刻,正用着从“明君”手里漏出来的那一点点权力来压慑臣子,剥开了层层遮羞布下,身为君父最不堪的一面。
想到此处,李嫣几欲作呕。
秦铮担心她的状况,从屋内走出来,蹲在她身边:“殿下?”
秦柏和罗氏都不敢说话。
整个院子静得让人心底发毛,李嫣微微闭了闭眼,沉默良久,才喃喃说了一句话。
旁人听不清,秦铮却听得一清二楚。
她说:“弑母之仇,不共戴天。”
第101章 识破
◎这个男人现在已经不愿为她做这些事了吗?◎
李蓁在公主府久等李嫣未归,百无聊赖之下,让人放下礼品,只道改日再来。
游女史见她此番前来并未有何异常之处,也不曾寻衅刁难府中之人,倒像真是来送礼慰问的,心下稍定,恭恭敬敬将人送走。
一行人刚走没多远,紧接着另有一辆样式素朴的乌木马车缓缓停在府门前。
裴衍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游女史微笑一礼:“裴大人来了。”
裴衍微微颔首,转而往道路尽头看去,刚好看到末尾的几个太监拐过弯去,消失不见。
他问道:“宫里来人了?”
游女史点了点头:“是文嘉公主。”
裴衍心头一跳,直接问:“她来做什么?”
“说是来探望殿下,还带了许多东西,只是殿下今早去了永宁侯府,还未归来,文嘉公主坐了一会便走了。”游女史说着,侧身让开一条路来,请他进门,“裴大人进来稍坐,殿下应该快回来了。”
裴衍眉头微微蹙着,若有所思,走了几步忽地顿足,问道:“你说她带了东西过来,放在何处?”
游女史愣了一愣:“就在前厅。”
裴衍闻言径直往前厅走去。
游女史跟在他身后,走着走着忽地回过神来。
这文嘉公主巴巴地从宫里赶来,若非真心探望,那多半是借着探望的名头,另有所图。
此刻见裴衍脸上微有凝重之色,心下也跟着紧张起来。
前厅内的桌案上摆放着李蓁带来的礼物。
各式各样的锦盒,大小不一,光看那描金绣银的纹样,便知里头装的皆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裴衍初听闻李蓁登门便觉不对,此刻看着此刻看着桌案上琳琅满目的锦盒,面容异常冷肃。
他对游女史道:“这些东西可否打开让我一观?”
游女史知晓轻重,自是道:“当然,大人请便。”
裴衍亲自上前将那些锦盒,一样样拆开来看,仔细翻检过后,发现皆是些滋补的药材和各种精致首饰,倒看不出什么异样,他想了一想,又问:“文嘉公主来了多久?”
“约有小半个时辰。”游女史答道。
“一直都在此处吗?”
“不错。”
裴衍心底疑云未消,打量起整个厅堂,最后目光落在边上放置着茶盏的客座上。
一张雕花楠木椅,椅面铺素色锦垫,两侧除了茶几和落地宫灯,并无其他多余的物件。
查案之人总有些敏锐的直觉。
裴衍沉思片刻后,走到那座位前,伸手往茶几桌面底下一摸,指尖竟触到一块硌手的硬物。
他眉峰骤然拧紧,俯身下来看了一眼,原是个巴掌大的木盒,看样子应是用明胶粘上去的,用力一掰便掉了下来。
游女史大惊道:“此处竟藏了东西?”
裴衍闻声眸色更沉,心底已然断定,这木盒绝非公主府原有之物。
他掀开盒盖一看,里头铺着锦缎,锦面中央盛着一小包药粉,细白如霜,触指便化,凑近鼻尖也闻不出半点味道。
裴衍一时间也分辨不出是毒是药。
前厅每日都有人洒扫擦拭,各处陈设皆会挪动再归整,唯有这案几底下,是清扫时绝不会动到的死角,李蓁费尽心思将此物藏匿在难以发现的位置,说明此物需得等到一段时日后才能派上用场。
当务之急还是先弄清这些粉末究竟是何物。
裴衍眉头终于微微展开,转身对游女史道:“劳烦帮我找个大夫。”
*
永宁侯府众人被围困许久。
一个个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既没吃过半分苦,更未见过这般刀光剑影的场面。
起初见闻礼手底下的人个个面露肃杀之色,无不吓破了胆,心道这是出了什么抄家灭门的祸事了?
又见秦柏和罗氏这一去,好半晌没回来,心里更是倍感煎熬。管家嘴巴严实,不肯向其他几房的人吐露实情,他们自然也不敢开口去问京畿卫的人,还是二房的夫人偷偷问了一个知情的婢女,得知罗氏竟给公主下毒,顿时脸色霎变,哆哆嗦嗦抓着秦二爷的袖子,差点晕死过去。
消息一个传一个,众人闻言皆是色变。有些胆子小的,竟是直接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就在众人惊惶不定之际,青鸾从他们身边大步走过,来到闻礼身旁低声说了几句话。
只见闻礼听完,当即大手一挥,让人收了兵刃,让出一条通路。
紧接着李嫣便由一群人簇拥着缓步走来。
鹅黄织金的大袖衫,搭配彩凤纹络流光溢彩,赤金累丝凤冠高绾发间,行走间衣袂翩跹,尽显天之骄女的矜贵与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