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听完心里大概有了数,只道:“此番去行宫,三品以上官员随行,届时我会设法探查此事,殿下在京中,大可安心应付宫里的事。”
他的语气总是平缓又稳重,仿佛天大的事砸到他身上,也不会引起太大的波澜,也正因如此,李嫣总感觉有他在身边,再复杂烦乱的心情,都能渐渐安定下来。
她微微颔首道:“也好。”
说罢,她又莫名觉得有些荒诞。
这么一件惊世骇俗的大事,但凡走漏半点风声,都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结果他们两人竟在灶房里跟闲话家常似地,一来一回就这么理清了头绪。
李嫣抬头扫了一眼规规矩矩立在外头的下人,
低头又看到原本的白色面团被分成十来个小剂子,整整齐齐摆在案板上,裴衍不知何时已经另外做了一个面团,里头应是加了猪油什么,看起来油亮了些,又散发着咸口食物的香味,
她就这么盯着他熟练又不失风雅的动作,不觉露出好奇的表情。
裴衍解释道:“这是油酥,用面粉混以猪油、细盐和少许孜然,调成咸口,配以甜口饼皮,烘烤时再刷上两层花蜜,便能制成殿下平日爱吃的酥饼。”
李嫣点了点头,终于知晓心里那个莫名的荒诞之感从何而来。
她自嘲道:“不愧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
裴衍刚找来擀面杖。
闻言看着她微微笑道:“殿下要不要试试?”
“试什么?”
裴衍伸手将她轻拉到身前,双臂微拢将人圈在自己与案板之间,温热的掌心覆上她握擀面杖的手,教她如何使用擀面杖将白色面团摊平。
李嫣只觉新奇有趣。
这般相抵相携被温暖裹挟的动作有趣,能放空脑袋暂时忘却一切,只专注于片刻寻常小事也有趣。
裴衍又引着她将油酥裹进面皮,指腹抵着她的指尖,一点点将边缘捏得紧实。
李嫣掌心托着那圆滚滚的面团,疑惑道:“这不成包子了吗?”
“用擀面杖压一压就成饼了。”裴衍道。
“那馅不就漏出来了?”
“……”裴衍略略一弯唇,“倒也不会。”
青鸾来到门口,见此和乐融融的画面,下意识顿了脚步,迟疑片刻,便站在门口道:“殿下,奴婢有消息要禀报。”
裴衍和李嫣皆抬头看了她一眼。
无夜阁虽被皇帝收走大半,但负责收集情报的核心成员仍在李嫣手上。
若有重要消息,通常都由青鸾直接禀报。
李嫣拍了拍手掌上的粉末,只道:“进来。”
裴衍本也不是真的要让她来做这些庖厨之事,见她心情已经舒畅不少,便抬手将她身上的襻膊解下。
青鸾走近道:“殿下,刑部尚书谢大人,今日去了东宫。”
李嫣下意识看向裴衍。
谢平之既然是双鱼佩的主人,那他与乔氏定有脱不开的关系,包括周安能从定远侯通敌案中逃脱,以及乔氏名下的那座宅子,恐怕都是他的手笔,再结合上一世的种种,不难推断出他便是当初与太子联合对付李嫣的幕后之人。
是以,裴衍闻言,动作虽然顿了一瞬,但脸上倒不见意外之色。可也正因看清了谢平之,他脸上不自觉多了几分凝重。
此人心机深沉,布局多年,暗中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又官居尚书之位,底下还不知牵扯多少党羽势力,如此对手,可远比郭甫云更加深不可测。
李嫣也明白,此人不容小觑,偏又不能轻易杀之,便吩咐道:“继续盯着东宫,另外派人暗中查查谢平之的底细。”
裴衍沉默良久,忽地抬眼看向李嫣:“以谢平之的才智,不可能不知道殿下在追查旧案,更不可能轻易让殿下知晓他与东宫结党。”
“你觉得他在诱我入局?”李嫣问道。
“不排除这个可能。”裴衍若有所思道,“他想让殿下将注意力放在太子身上,但其实还有一人,殿下须多加防范。”
“谁?”
“沈小姐。”
*
沈姝在永宁侯府经苏晓一番开导,回府后独自一人坐在院中,慎重思量许久。
静寂的庭院,梧桐落尽,朔风阵阵,分明已是秋意尽褪,冬寒初临的光景。
她抬头望着院中那棵枯树,叶子差不多落尽了,剩下些光秃秃的枝干,疏疏朗朗指向天空,一时间竟有了物伤其类之感。
父亲骤然离世,她一介养女,论规矩本无资格继承镇国公府家产,可人一旦拥有了这般常人难以企及的身份和家业,便很难轻易将囊中之物拱手让人。
好在沈家嫡系一脉本就无后,陛下念及父亲生前忠勇,一朝武将岂能无人为之守孝?于是下旨令她为沈岳守孝三年,暂掌镇国公府。
如此一来,名义上她还是镇国公之女。
有圣旨压着,那些族亲即便眼馋她手上掌管的家产,也不敢过于明目张胆地抢夺。
只是,三年光阴,转瞬即逝。
姑母劝她,将沈家这份基业当作陪嫁,在丧期将满时,嫁入永宁侯府,届时有夫家庇护,她既可守住家产,又有体面的身份。
初听此计时,她只觉这是眼下唯一的出路,可心底总隐隐觉着不对,细究之下,却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妥。
直到今日苏晓的一番话,如醍醐灌顶,点破了她心底将决未决的那层迟疑。
真正令她孤立无援的,不是族亲的虎视眈眈,也不是无依无靠的处境,而是她从未拥有过一个真正属于自己、能被世人尊重的身份。
自古有言,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无论是父,还是夫,他们的存亡都能轻而易举地影响到自己的命运。
如此现象,才是天下女子真正的困境。
而她此刻孑然一身,焉知不是上天给她自由选择命运的机会?
公主需要沈家的勋贵根基与旧部增势,而她需要依靠公主的庇护挡住族亲的觊觎,在守孝三年内站稳脚跟、整肃府中内务,再暗中拉拢父亲旧部,待她手中有了足够的筹码,自然可以与公主谈判,借皇室的威势将她养女的身份,扭转为朝野公认的沈家家主。
如此一来,她与公主,便是互相借力的同盟。公主予她庇护与正统名份,她予公主沈家多年积累的势力,没有谁依附谁,只有各取所需的默契。
这般利益相绑,远比寄望于婚姻的温情、族亲的念旧更牢靠,也唯有如此,她才能真正把握自己的命运。
沈姝凝视着眼前那节褪尽叶子的枝干,方才那股物伤其类的淡淡悲凉之感,逐渐被一种蓄势待发的生命力所替代。
相比繁叶满树的盛大表象,枯树看起来,反而更有希望。只因片叶落尽,褪去所有修饰,人们才能看清每一个分叉的走向,才能领悟生命本该自由。
沈姝立在原地眨了眨眼,喃喃道:“苏先生说的没错,只要守住公主伴读的位置,熬过眼下的难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心下打定主意,她便想赶在日落之前,登门求见公主。
管家和几个下人利落备好礼物和拜帖,马车便碾着平整的石板,辚辚驶出镇国公府。
谁知行至半路,热闹的大街边上忽地冲来一匹无缰快马。
车夫吓了一跳,慌忙之间猛拽缰绳调转方向,快马倒是避开了,可车轮却直接重重撞在街边的石墩上,“咔”的一声便折了。
沈姝在车内险些被甩出去,随行的婢女也被吓得不轻。
待车停稳时,婢女眉心一皱,掀开车帘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惊魂未定,指着跑远的快马解释道:“不知谁家的马没拴好,径直冲到了街上,小的一时躲闪不及,就……就把车给撞坏了。”
婢女探头看了眼车轮,眉头紧皱,转身回到马车内同沈姝禀明情况,随后两人便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街上正热闹,不时有车辆来往。
眼看天色不早,若路上不出意外,能赶在日落前见上公主一面,可马车这一坏,修起来还不知道要耽搁多久。
沈姝当机立断让婢女去附近雇一顶轿子,马车的事便留给车夫慢慢处理。自己转身正欲前往街对面的茶楼歇脚时,迎面便见二楼下来一人,直接朝着她走来。
她有些讶然,微微一礼道:“谢大人。”
第103章 作死
◎不来是吧?无妨,让闻礼亲自去请。◎
谢平之独自一人,不知是不是在二楼便看见他们的马车被撞坏了,此刻下楼见到她,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之色,只道:“沈小姐这是急着去哪?”
沈姝此前统共也才见过他两次。
谢平之不苟言笑时,看起来有些严厉,加上鬓边的几丝白发和那双通明的眼睛,总给人一种不敢随意造次的压迫感。
可无论是在公主府初见时,还是沈府丧礼那次,沈姝都能隐约感觉到,这位陌生的威严之人,看向她的眼神莫名带了几分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