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婆吓得脖子一缩,不敢再说话。
李嫣又问:“太医呢?可有止血的法子?”
太医立在殿外,此前便绞尽脑汁想了很久,见李嫣发问,这才壮着胆子说道:“其实,有一种药材名唤雪心莲,止血固气、吊命回神有惊天奇效,只是此药极为稀缺,宫中内库如今早已无存……”
李嫣问道:“既无此药,可有其他法子?”
“这……”太医眉头紧拧,艰难开口,“殿下,如今贵人血崩不止,气息微弱,药力已是难挽颓势。若执意保下腹中胎儿,贵人必定生机断绝,但若先救母体,以猛药止血固气,尚有三四成生机能活下来,只是这腹中皇嗣,便再难保全了。”
简言之,大和小,只能保一个,而且保住母体的成功性更大些。
父皇不在,太医也不敢擅自做主,究竟是保大还是保小,一个个地杵在原地都在等她做出决断。
若无意外,闻贵人会同前世一样,诞下皇子。
此子一旦降世,父皇便会借着皇子的名头,大肆提拔闻家上下,加官进爵,赋予实权,一步一步,将闻家扶植成足以与太子分庭抗礼的势力,届时,她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
李嫣面色沉凝,犹豫了一瞬立马道:“先救闻贵人。”
太医心头微震,当即领会她的意思,提起药箱就和稳婆一块进了内殿。
白露在听到雪心莲的时候,眸色微微一凝,思索了片刻后,凑到李嫣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
李嫣听完眸光微闪,确认似的看向她。
白露不言,只微微颔首。
床榻上,闻贵人面色惨白,冷汗凝在额角,已是半昏半醒之状。
早在怀孕时,宫里的女史便告诉过她,女子生产时,会伴随着猛烈的阵痛,只要在阵痛来临之际一次又一次地使尽全力,便能生下孩子。
而她就是抱着这样的期盼,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拼尽全力,只希望她的孩子能快点脱离母体,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可她还是低估了女子生产的凶险。
腹中的孩子迟迟不肯落地。
宫人与稳婆慌乱的声音在耳边模糊成一片嗡声,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被拖向无边的黑暗。
直到听见李嫣的声音,她瞬时犹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浑身一震,强撑着抬起眼帘,果见屏风后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便见太医走了进来,二话不说取出了一排银针,对着她的手腕要给她施针。
“我不要,我不要施针!”闻贵人听到了李嫣说要保大人,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拒绝太医施针,涕泪横流道,“公主,我要保孩子……我要保孩子……”
太医吓得一怔,没敢强行下针。
李嫣绕过屏风走进来时,瞬间被眼前景象狠狠骇住。
她从来都不知道,一个人竟然可以流这么多血!
明明身上不见任何伤口,却好像整个人都被剖开丢在了那里,褪去了光鲜亮丽的华服和钗环,唯剩一具无助的躯体,被血水和汗水淹没,沉沉地往绝望中坠去,毫无尊严。
闻贵人被疼痛折磨得脸颊都脱了形,整个人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见了她便哭哀求:“公主,我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空气中弥漫着粘稠的异味。
李嫣在原地定了一会,才忍着几欲作呕的冲动往床榻走去。
她脸上有了些许同情的意味,对闻贵人道:“只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孩子……还会再有的。”
“不!”闻贵人倾身抓住她的裙摆,嘶声道,“他是我的孩子啊!我一定要生下他!求公主开恩,救救我们母子……”
李嫣知道她舍不得,只好据实相告:“太医说了,小皇子可能……”
可话才说到一半,闻贵人眼底骤然爆发出绝境逢生的光亮,那点微光裹着滚烫的哀求,死死缠在李嫣身上:“我知道公主府上有药!”
李嫣蓦地一怔。
“我知道……上次公主坠崖后,陛下赏赐了很多珍贵的药材,其中就有雪心莲……”
只有用雪心莲止血,她才能生下孩子。
她辛辛苦苦孕育,日夜期盼的孩子,不能就这样死掉。
李嫣是她唯一的希望!
闻贵人指尖死死攥着李嫣的衣料,颤声道:“只要公主救下我儿,我定永生铭记公主的大恩大德,将来我儿长大成人,我定会教导他……安分守己,远离朝堂,绝不会让他与你争权的……求公主开恩,救救我的孩子!”
此言一出,旁边的太医和稳婆都吓得面色一变,噤若寒蝉。
李嫣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冷了下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片刻,嗓音淡淡道:“生死关头,娘娘怎么还说这些胡话?”
“我没说胡话!”闻贵人嘶声喊道。
她不傻,她知道李嫣要什么,也知道李嫣在顾忌什么,可这些她都不在乎了。
“我愿以性命起誓……无论何时何地,我们闻家会永远站在公主这边……”
“我绝不会让这个孩子成为你的威胁……”
“我只求……求公主赐药!”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字字泣血,眼底翻涌着孤注一掷的疯魔与卑微。
这一刻,李嫣突然有些恍惚,眨眼间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贵为皇后之尊的年轻女子,刚经历完产子之痛,却又迎来了丧子之痛。
她也是这样拽着父皇的衣摆,一遍遍地苦苦哀求他放过那刚出生的孩子。
一样的绝望,一样的卑微。
好几次午夜梦回,她都想走近一点,看清母后当时的神情。
想看清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究竟是痛到极致?还是恨到无言?可梦里始终一片模糊,光影摇晃,她站得太远,怎么也无法看得真切,直到此时此刻,那张模糊、痛苦的面庞,就这样清清楚楚地撞进她的眼中……
她清晰地看见了一个被骨肉性命逼到绝境的母亲,抛却所有体面与尊卑,痛不欲生。
也清晰地看见了对方瞳孔里倒映的自己,眉眼微沉,无悲无喜,只剩一片寒彻入骨的冷漠。
不知不觉间,命运暗流翻涌,竟将她,推到了与当年那个年轻帝王一模一样的位置。
李嫣心头猛地一窒,微微闭了闭眼。
再难熬的生死挣扎,于权力而言,也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步取舍。
“不是我不帮你……”
李嫣暗自平复了心情,再次睁眼时,方才那一丝微弱的恻隐已经被生生掐灭在心底,“只是父皇赐下的那株雪心莲,早已被我服下。”
穷途末路之际,她断然不会怀疑闻贵人此刻的真心,只是真心易变,她不想赌。
闻贵人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怔怔地望着李嫣。
太医听闻此言,眼里燃起的微光,也随之黯淡下去,无奈地叹了口气。
李嫣眉心微微一蹙,蹲了下来,面上适时浮起几分恰到好处的怜惜,看着她道:“娘娘今日骤然早产,定是有人在暗中动了手脚,要害你和腹中孩儿,你只管撑住,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只有活着,才能知道是谁害了你,才有机会为孩子报仇。”
她抬手轻轻擦去闻贵人脸上麻木的泪,声线轻柔又笃定,“我会亲自替你查,定要将那藏在暗处的歹人揪出来,给你一个交代。”
说罢,她目光从闻贵人身上掠过,径直起身:“务必保住贵人的性命,若有差池,本宫拿你们是问。”
外面庭院里,长春宫上下伺候的宫人尽数跪了一地,鸦雀无声。
闻礼垂手立在一旁,眉头紧锁,一见李嫣从殿内出来,立刻上前问道:“殿下,我家阿姐怎么样了?”
李嫣脚步微顿,脸上透着难以言说的凝重,先是静默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声音低缓道:“太医说了,早产势头来得太急,闻贵人胎位不正,生不下来……”
闻礼面色骤然一僵:“那我阿姐她……”
“放心。”李嫣沉凝道,“本宫已命他们尽全力保住闻贵人的性命,只是胎儿不足月却无故早产,定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而且……”
她目光轻轻从跪着的人群身上一扫而过,笃定道,“是内部之人所为。”
宫人们闻言个个抖如筛糠,恨不得将脑袋垂到地面上。
闻礼见过刀光剑影厮杀的场面,却不曾见识过深宫之中,这种不动声色,却能活活吞人性命的阴毒手段。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眉眼间逐渐染上愠色:“长春宫当值之人都在此处了。”
李嫣定睛一看,突然问:“时兰呢?”
为首的宫女颤巍巍答道:“时兰姐姐方才去弘文馆传话,至今未归。”
“去了多久?”
“已……已经快两个时辰了。”
闻礼攥紧了拳,看向李嫣:“这么久没回来,怕是途中已遭人暗算。”
由此可见,长春宫有人通风报信,而报信之人定是暗中谋害皇嗣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