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嫣不由得专注地打量起他，试图从他严肃的神色当中看出点别的意图。
她试探性问道：“裴大人都听见了？”
裴衍没由来地沉默。
上一世，道观丑事传回京城后，陛下虽有意遮掩此事，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没多久宫中几乎人尽皆知，都是混迹宫廷的人精，稍稍听了点眉目就能联想出这档子事是由李嫣一手策划，为此，郭皇后特意在她回京后办了个接风宴，说是接风，实际召集了京中不少贵女齐聚一堂，言语间对李嫣多有奚落。
其中最为跳脱的便是与文嘉公主交好的孟府大小姐，直言道：“同是三清座下修行，有人修的是超然物外的无上心法，有人修的是蛊惑人心的狐媚功夫。”
李嫣也不反驳，任由他们说着。
众人只当她理亏，敢怒不敢言，说说笑笑便过了。
直至两日后，京中传闻孟府大小姐出行途中造歹人袭击，脸上被刀锋划伤，容貌尽毁。那伙歹人虽未抓到，但接风宴上的那些贵女皆暗自揣度此事与李嫣脱不了干系，自此对她又惧又恨，见了面都不敢多言。
重来一世，他最不愿见的便是李嫣再受一番欺辱，故而在陛下面前只道一切都是自己逾矩，误了她。
可她倒好，此等污言秽语张口就来，也不怕被有心之人听了去，大做文章。
若无目的，李嫣素来不在乎旁人对她的看法，可不知为何，目光触及裴衍那一双清冽中隐隐藏着几分克制痛意的眼，心底陡地一颤。
她突然没由来地有点在意自己在裴衍眼中是何模样，心道总归是日后是要常常相见的，若自己行事太过也不好，还是想想怎么补救吧。
思忖间，素白衣裙被山风拂动，她纤身立于亭中，微微垂首，长睫掩下，眉眼间流露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似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却又隐忍不言。
裴衍一眼便看出她是装的。
可偏偏一口气憋在心口处，又生生被自己咽了回去，只道：“男女之事一旦外传，吃亏的从来都是女子，殿下日后总归是要回京的，凡事当为自己多考虑考虑。”
语气虽严肃，但这话可以说是相当体面了。
李嫣低着头，听见他说起回京二字，眸光倏地一亮。
看来赐婚一事，成了。
李蓁立在两人中间，准备看好戏的讥诮笑意骤然僵住。她眼睁睁看着裴衍非但没有拆穿李嫣，反倒流露出维护之意，一双杏眼瞬间睁圆，难以置信地在他二人之间来回扫视。
“裴大人，你怎能任由她败坏你的名声？”李蓁秀眉紧拧，“难道……难道你真的喜……喜欢她？”
裴衍并未直接回答，只对她微微颔首道：“此乃臣之私事，不便告知，还望殿下恕罪。”
闻言，李嫣望着裴衍清瘦却笔直的身影，不自觉唇线微扬。
此人简直是天降神兵，说话看似冷情冷性，可偏偏三言两语便将她最厌烦的人堵得哑口无言，叫人心生畅快。
她突然不想去探究此人为何要平白无故对她这般好了，只觉得眼前这人越看越有意思，尤其是这张嘴，她喜欢！
场面几乎僵住。
李蓁被堵得哑口无言，瞬间觉得自己俨然变成了一个笑话。
雪云见状立刻低声劝阻道：“殿下，咱们出来许久，再不回宫只怕被娘娘发现了。”
李蓁才不怕被母后责骂呢，她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气，根本无法接受裴衍与李嫣之间不为人知的亲密关系，更无法接受裴衍这护短的一面竟留给了旁人。
可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刻，越不能失了风度，平白让人看低了她，遂深深吸了一口气，瞪了李嫣一眼，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回宫！”
说罢，挺直脊背，步履又急又重地踏下亭阶，经过裴衍时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裴衍垂眸侧身让出了一条路，待李蓁离去后，方缓步踏入亭中。
风过亭廊，吹动他靛蓝的衣摆。他于李嫣面前站定，并未寒暄，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缄帖，神色是一贯的端方沉静，语气平稳无波：
“赐婚的圣旨已在宫中用印，不日便会下达。”
他将那封缄帖递呈至李嫣眼前，目光沉凝地看着她，“臣今日前来，是为依礼先行送达聘书。”
聘书？
李嫣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接过那封沉甸甸的缄帖。指尖触及温良的纸质，竟觉得有些烫手。
明明结果是她所求，心底却生出一番无名的怅然来，说到底她只觉可惜了如此谦谦君子，终是被她这满心算计之人拖下了水，误了终身。
李嫣唇线轻扯，淡淡道：“大人有心了。”
裴衍眼帘半搭，斟酌着又道：“臣父母早逝，族中亦无亲近长辈在京。依礼，本当延请恩师代为呈递聘书。”
他话语微顿，而后抬眸看向李嫣道： “然思及殿下长居清修之地，若贸然请外人前来，恐有惊扰。故思忖再三，臣便斗胆亲行此事，礼数不周之处，还望殿下勿怪。”
“大人处处为我考虑，我怎会怪你？”李嫣手里拿着聘书，忍不住问道，“我只是有一事不明。”
“何事？”
“大人与我并无交情，为何要对我这般好？你在御前说对我倾慕已久，若有心之人稍加探查便知有假，大人不怕担上欺君的罪名吗？”
李嫣眼中笑意深不见底，直视裴衍道，“如此举动，难免让人认为大人别有所图。”
确切来说，是让她认为别有所图。
可裴衍坦荡地迎上了她的目光，答道：“臣在御前所言，并无虚言，旁人若想查便由他查去。”
李嫣有些讶然。
这小子不但胆子大，嘴也挺硬的。
凝视他片刻，李嫣突然来了兴致，眸中漾起一抹极为灵动狡黠的光彩，压低了声音，故作疑惑道：“大人这般说辞，让我不得不怀疑，那晚我们当真什么都没发生吗？”
她尾音拖得微微上扬，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裴衍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般猛地一僵，耳根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眼神下意识避开了她的注视。
关于那晚，难道她记起什么了？
他喉结微动，似想开口，最终却只抿紧了唇，显出一种近乎窘迫的沉默。
说到男女之事，若真发生点什么，李嫣还不至于迟钝到醒来后什么都不知道，她原以为裴衍会郑重急切地解释一番，可瞧他眼下这副情状……面红耳赤，眸光闪躲，仿佛她再多问半句，这人便能当场羞愤得背过气去。
怎么回事？
这么不禁逗？
眼看他脸色窘迫至极，李嫣忍不住轻笑出声，主动移开了视线。
“我不过开个玩笑，大人怎还当真了？”
裴衍闻言，强自压住脸上的赧意，蹙眉肃然道：“殿下这口无遮拦的毛病，何时能改？”
李嫣眼波流转，非但不惧，反而迎着他微恼的目光，唇角噙笑，慢悠悠地反问： “那大人这动不动便面红耳赤的毛病，又何时能戒？”
“……”
裴衍被她这话一噎，耳根刚褪下的热意又隐隐有回升之势。他自知在此等口舌之争上难占上风，只得强作镇定，微一颔首：“臣衙中尚有公务亟待处理，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话音刚落，便利落转身欲走，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可刚走了几步，忽又想起什么似的，顿了顿脚步，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巴掌大方方正正的油纸包，迟疑一瞬，回过身去递给李嫣。
“方才出城途中顺道买的，殿下可以尝尝。”
李嫣认得贴在那上头的红签。
杨记糕点，城南有名的老字号。她惯爱吃甜食，以往秦铮进城归来，时常会给她捎上一包。
“有劳大人记挂，我记得他们家的招牌是红豆糕，每日不到晌午便售罄，要想买到还得早早去排队。”
李嫣一边接过那包点心，一边道，“不过他们家的红豆糕吃起来绵密香甜，味道确实不错。”
裴衍闻言，脸色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问道：
“殿下喜欢吃红豆糕？”
第11章 示弱
李嫣浅笑着点了点头。
裴衍诧然无言。
他记得从前与她共同用膳的次数不多，对她的口味喜恶不敢说了如指掌，但他清楚记得，那年万寿节宴席上，宫女呈上了一道精致的红豆膳粥，李嫣甚至未尝一口，只闻见味道便不悦蹙眉，随即不动声色地将那瓷盏挪开。
她应是不喜红豆的。
“难道裴大人买的是其他口味？”
油纸被轻揭开一角，李嫣见里头装的是并非红豆糕，遂捧至鼻尖嗅了嗅，诧异道，“芝麻酥？”
裴衍敛去探究之色。
他知道李嫣一贯聪明，担心自己表露过多异样会引起怀疑，故而语气平稳道：“臣只是觉得红豆糕甜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