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嫣答道:“此乃闻贵人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才诞下的小皇子,儿臣心中欢喜万分,便第一时间将他抱来,让父皇也高兴高兴。”
满殿官员皆是一震,人人脸上难掩惊讶。
先前分明是李嫣亲自传来消息,说闻贵人难产,小皇子胎死腹中,众人早已信以为真。
眼下却说,这襁褓里的孩子,便是闻贵人所生的小皇子?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众人惊疑的目光先是齐刷刷落在那孩子身上,随后又飞快地投向李嫣。
李牧闻言瞳孔微缩,直接站了起来,指着她之前传来的那封信,质问道:“那这封信怎么回事?”
李嫣从容道:“儿臣并非有意欺瞒,闻贵人此番因遭人暗中下药仓促分娩,生产过程中几度垂危,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眼看着险些便要一尸两命。儿臣虽守在一旁,可终究不曾有过生育经验,见当时情形凶险万分,以为孩子真的保不住了,情急之下才传信给父皇。”
她抬眼目光坦荡地迎上李牧的审视,“幸而闻贵人吉人天相,硬是凭着一口气撑了过来,才让小皇子平安降生。儿臣亦是喜出望外,为免父皇忧心,这才自作主张将他带来行宫。”
话音微顿,她又特意补了一句,“闻贵人身子稍安,也一同来了,此刻正由闻副指挥使护送先行下去歇息了。”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纷纷颔首,皆是信了。
怎么说也是个没有生养经验的公主,见到那等凶险场面,慌乱之下报错消息,再合情合理不过。
况且,闻贵人都亲自来了,晋平公主所言是真是假,回头一问便知,她断然没有说谎的道理。
如此一来,李嫣谋害皇嗣的嫌疑不攻自破。
方才站出来替她说话的几个大臣,心里顿时多了几分底气。
裴衍目光静静落在她的背影上,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李牧本想顺着谢平之的提议,好好查一查李嫣,顺便敲打敲打朝中那些为她说话的老臣,可哪里料得到她竟留了这么一手?
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如何能罚她?
李牧定定看了她片刻,终于面色稍缓,看不出是何心情,只微微颔首道:“此事有惊无险,倒也不算你的过错。”
闹了这么一出,李牧面上虽有几分帝王该有的肃穆,眼底却并无半分喜得麟子的热切,甚至连一丝真切的欢喜都寻不见。
他重新坐回御座上,看着襁褓中安稳的小皇子,眉心几不可察一蹙,随后道:“闻贵人诞育皇子有功,又历经生死劫难,忠谨堪嘉,晋为贵妃,赐号淑字,着内务府同礼部择日举办册封大礼。”
话音稍顿,又道,“前两日万寿节宴会未能如期举行,今逢小皇子降生,乃双喜临门,传朕旨意,今夜于听澜台设宴,与后宫宗亲、朝臣同贺。”
此言一出,朝臣无不躬身庆贺。
李嫣却眨了眨眼,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盯着李牧,问道:“父皇,那暗害淑贵妃的凶手该如何处置?”
底下的官员们这才反应过来,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李牧闻言,刚勉强提起来的唇角当即坠了下去。
李嫣在信中已言明抓到了下药的婢女,而婢女又指认了李蓁,如此一来,还有什么可查的呢?
即便真查下去,结果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于是,他略一沉吟道:“文嘉公主暗害皇嗣,胆大妄为,即日起罢黜公主封号,禁足冷宫,无诏不得出。”
众臣又齐声道:“陛下圣明。”
至此,后宫之事便算是尘埃落定了。
谢平之面上只淡淡一静,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晦暗,转瞬便恢复如常。
如此一来,就剩流言案尚未查清。
谢平之既然开了口,李牧便顺水推舟将此案交由他处理,随后挥袖起身,径自朝内殿走去。袁述随着李牧走了一会后,又折回来请了谢平之过去。
殿中聚集的官员们各自离去,路过李嫣时无不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
裴衍站在原地不动,眼珠子跟长在李嫣身上似的,也一动不动。
这样的她实在过于夺目,纵是漫天月华清辉,星河万顷璀璨,也不及她半分。
待众人都走干净了,李嫣这才走到他面前,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漾开浅淡又狡黠的笑意,调侃道:“裴大人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裴衍瞳孔轻轻一动,避开了她的视线,垂眼含笑道:“殿下明知故问。”
李嫣也不接话,就这样静静仰首望着他。
与其说是仰望,不如说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脸上的神色。
裴衍被她盯得有些不太自然,拢拳轻咳了一声,问道:“那个小皇子究竟怎么回事?”
李嫣轻眨了下眼:“怎么?你以为是假的?”
裴衍摇头道:“我知道,殿下没必要这么做,只是好奇传给陛下的那封信究竟是有意为之还是另有内情?”
李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
想起那日的情形,她垂了垂眼,长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沉凉。
闻贵人分娩那日。
随着稳婆一声惊呼,立在殿外的人都以为闻贵人应是凶多吉少了。
李嫣明显心里也是一片惊悸。
杀人这种事她不怕。
可要眼睁睁看着毫无还手之力的妇孺和幼子死在她手上,她还是做不到。
白露快速跑进去探明了情况,回来禀报:“稳婆说,小皇子头已经露出来了,但闻贵人晕过去了。”
李嫣喉头一哽,取出令牌交给白露:“让闻礼……速回公主府取雪心莲过来。”
白露微微一怔,随即接过令牌,拔腿就往外跑去。
日头渐渐西坠,院中聚集的宫人尽数退散。
李嫣还站在原地,神色紧绷。
她本不该这般忐忑。
下药之人不是她,想取闻贵人母子性命的真凶亦不是她,可自从她下定决心要救人的那一刻起,心却不受控地狂跳起来,一下重过一下,撞得胸腔发紧。
每多等一刻,恐惧就深一分。
她怕闻礼来得迟了,怕药效晚了,怕殿中那对奄奄一息的母子,等不到她这迟来的救赎。
明明只是一念之差的拖延,可此刻想来,却比亲手挥刀还要让她窒息。
若闻贵人就这么去了,若那尚未睁眼的孩子也跟着没了……
母后泉下有知,肯定不会原谅她吧?
在漫长的等待中,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没由来地有些无措。
暮风乍起,李嫣微微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行宫庭院里的飞檐翘角骤然清晰。
她睫羽一颤,像是被这阵风吹散了心头的重雾,骤然回神,只觉有一只宽大的手掌包裹着她的手,两人掌心的温度互相交换着,竟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裴衍沉静地看着她,仿佛一早便猜到李嫣会这么做。
他道:“我就知道,殿下不是那样的人。”
第113章 不讲道理
◎有些事情只能关起门来做◎
亭台的飞檐如翼,斜斜挑开,隔绝了大片沉落的暮色,檐下自成一方幽寂天地。
李嫣凭栏而立,闻言转眸看向他:“你就这么相信我?”
裴衍轻轻点了点头。
李嫣时而觉得,裴衍似乎比她更了解自己,更擅长发现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
又或者说,正因他有那样的期许,故而自己会在不知不觉间朝着他所期许的那个模样靠近。
可他期许的是什么样的李嫣呢?
她该努力做一个好人吗?
这应该不太可能实现了。
但也许,她可以努力做一个不让自己愧悔厌恶的人。
想着,李嫣静默地看了他片刻,才道:“但愿我将来不会后悔做了这个决定。”
裴衍凝望着她的眼,语气笃定:“不会的,殿下能将无辜性命,放在权势利益之前,单凭这一点,便已胜过太子,更胜陛下。”
一缕暮光自檐角泻下,擦过他的脸庞,恰好落在他肩上,深红与金芒交织,让这一身沉默肃重的官袍也染上了几分温润的光泽。
正如他眼底的温柔,奇异地令人陶醉。
李嫣明知他这话里藏着几分安慰,唇角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扬了起来:“这话我爱听。”
见她笑了,裴衍也跟着开心,慢慢地收紧了自己的手掌,将那只纤细柔软的手牢牢握在掌中。
天际落日熔铸暖霞,华服盛妆的她立在漫天金辉里,一身矜贵风华,竟比晚霞还要夺目。
裴衍痴痴看着她,只道:“殿下今日与平日有些不同。”
这话他方才见她第一眼就想说了。
李嫣闻言唇角微扬,径自松开他的手,双臂自他腰间轻轻穿过,将身子贴近半步,仰首与他对视,故意道:“想不到裴大人这般朗月清风之人,竟也会耽于女色?”
盛妆眉眼近在咫尺,唇上那抹艳色更是灼人眼目。裴衍只觉心动如潮,却又舍不得唐突半分,喉间轻滚,终是轻轻抬手,将她拥入怀中,将所有汹涌的心动,都藏进这一个珍重而克制的拥抱里里,安静又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