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归_温柔海上月【完结】(144)

  李显只觉自己的一生连同这份感情都可悲又可笑。他本无名无姓,孑然一身,天下之大,他的人生或许有无数种寻常安稳的可能。然而郭家找来他顶替这个位置,让他踏入这万丈深渊般的皇宫。

  也是因此,他才遇见了她。

  身份桎梏,身不由己,情深而不得,步步皆是煎熬。

  他有多想靠近她,就有多厌恶这个身份。

  可若不曾顶替这虚假的身份,他甚至连与她相识的机会都不会有。

  这种被命运捉弄的荒诞之感,强烈得叫人心口发涩。

  他哑声道:“方才有一句话,皇姐说错了。”

  李嫣不禁皱了眉。

  李显垂了眼帘,声音放低了许多:“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他们怎么想,我都不在乎,皇姐不相信我的真心,那我便用行动证明,我的真心从来都不会输给任何人……”

  话音未落,李嫣尚未来得及明白其中深意,只见眼前骤然寒光一闪。

  鲜血飞溅,帝王之躯轰然倒下。

  第120章 摄政

  ◎她为了陆家,他为了她。◎

  漫长的黑夜过去,晨曦终于降临。

  冷冰冰的红墙金瓦,在冬日阳光的照射下,仍旧没有一丝温暖。

  一夜之间,天子骤然薨逝,国无储君,行宫诸臣已是人心惶惶。

  秦铮和闻奚带人赶到行宫时,饶是对此处的乱局有所预料,可仍旧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炸得脑海里空白一片。

  当朝太子身世有假,持刀弑君,而后被禁卫就地正法。

  光想象起那个画面,闻奚都觉心惊肉跳。

  大庭广众之下,闻礼三言两语简单地将昨夜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至于其他和李嫣有关的部分,他一个字都不敢提。

  说完又补了一句:“公主有令,刑部尚书谢平之与假太子勾结,意图作乱,命我等全力缉拿此人,只不过,此人自昨夜便不见踪迹,像是趁乱逃跑了。”

  秦铮一来便注意到了,行宫到处都是带队搜查、换防的士兵,细看之下,这些人大部分都是皇帝此前派到公主府上的护卫,以及行宫原本的驻守禁卫。

  值此大权轮换之际,自然是要将里外的布防都换成自己人。

  只不过,好像还少了一个人。

  秦铮目光扫视了一圈:“怎么不见魏指挥使?”

  闻礼正想说这个:“说起魏指挥使,也真是奇了,他自昨夜护送先帝回了寝殿后,便再也没出现过,我问过他手底下的几个心腹,但没人知晓他的去处。”

  秦铮不由得眉头一皱。

  闻奚却道:“魏指挥使素来颇受陛……先帝信任,难不成,是有其他任务在身?”

  闻礼听完心中暗道,多半是这样了,否则以魏骁与先帝多年情分,护驾这般生死攸关的大事,他怎会无故缺席?

  想着,他抬眼看向了秦铮:“眼下金吾卫群龙无首,看来还得秦世子来坐镇。”

  秦铮对公主向来忠心耿耿。

  如此一来,金吾卫可以说是尽数归入公主麾下,而京畿卫自从出现在此处的那一刻起,便和公主绑在了同一条船上,两相合一,皇城兵权尽在公主掌握之中。

  谁还能和她斗?

  秦铮还没心思去管金吾卫的事,只问:“公主殿下现在何处?”

  闻礼道:“在正殿。”

  *

  正殿周围已是一片素白,风卷着垂挂的素幔长幡簌簌作响,殿内压抑的争执声便顺着寒风透了出来,苍老而急切:“先帝骤崩,天下无主,当务之急,应是即刻扶灵回京,举办丧仪,殿下为何执意在此关头重翻定远侯旧案?”

  说话的是崔太傅。

  除谢平之外,所有随行而来的臣子们皆在此处。猝然国丧,行宫并未备下孝衣麻绖,一众臣子仍着原身官袍,只不过依礼拔去冠上红缨,解去金玉带饰,以白绫束腰,权作举哀之礼。

  裴衍就站在大殿正中间。

  崔太傅一夜之间大受打击,晕了好几次,此刻已是面容枯槁,一手指着裴衍声嘶力竭:“况且,裴衍乃先帝下令斩杀的罪臣,此刻竟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里,与我等一同议事,殿下这是要公然忤逆先帝的旨意吗?”

  众臣闻言皆是暗自吸了口凉气,纷纷抬眼看向李嫣。

  李嫣一身素服,眼尾微红,面带倦色,立在御座前方居高临下地扫了崔太傅一眼,语气淡漠:“当年定远侯府满门获罪,本就是一桩彻头彻尾的冤案。沈岳伪造通敌账册,构陷忠良,此桩罪证,大理寺早已查实。只可惜……先帝在世时受奸人蒙蔽,未能平反此案,本宫身为大玄公主,自然要替先帝拨乱反正,以慰忠魂。”

  “这……”崔太傅眉头紧缩,还欲再言。

  李嫣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沈岳罪大恶极,虽死不足以蔽其辜,依我大玄律法,本宫代先帝追夺沈氏官爵及谥号,籍没家产,沈氏全族一律抄斩,诸位大人可有异议?”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谁能看不出来,李嫣今日铁了心要为定远侯清算旧账,既然大理寺已有证据,他们自然犯不着为了一个已经入土的奸佞之人去触她的逆鳞。

  可崔太傅却在这一片死寂里,又站了出来:“沈岳毕竟多年戍卫边境,于国有功,如今他已身死,爵位追夺,家产抄没,惩戒已足。若再赶尽杀绝,恐令天下将士寒心,臣斗胆,请公主三思。”

  此言一出,裴衍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看向崔太傅:“何谓令天下将士寒心?当年定远侯十六岁便领兵出征北乌,一战定北疆,保北方边境十几年安定无虞,二十八岁助先帝登位,稳定朝纲,又亲创水军,下东南,平海寇,护我大玄万里海疆,此等功勋,满朝无双,若非沈岳蓄意构陷,我大玄何至于失去如此悍将?陆氏何至于满门倾覆?如今太傅只可怜沈氏亲族之性命,却不怜冤魂泣血,国运衰退,这才是真正令天下将士寒心之举!”

  定远侯之死,既是私仇,亦是国殇。

  李嫣听完这番话,那双始终冷冽如冰的眼也不由得泛红。

  短短一夜经历了一事又一事,李嫣本是心绪翻涌,面覆霜色,方才见崔太傅不知死活跳出来阻拦已是起了杀心,只是碍于舅父的案子,须得在众臣面前有个定论,回了京城方能名正言顺地为陆家正名。是以全程压着戾气,不想落个威逼老臣,恃势擅杀的把柄。只是这不为人知的戾气,碰上裴衍此刻为陆家挺身而出的一番话,竟在顷刻间尽数化去,转而凝成一股滚烫的暖流,流淌在心底深处。

  她为了陆家。

  他为了她。

  崔太傅被说得浑身一震,瞬间哑口无言。

  刘琨见此情形,连忙递了个台阶:“裴大人说得不错,沈岳犯下重罪,沈氏一族自该按国法处置,如今真相大白,先帝泉下有知,亦当瞑目,是以公主此举,臣并无异议。”

  他这话说得聪明,一句裴大人便不动声色地默认了裴衍乃无罪之身,又搬出了先帝,谁还敢有异议?

  其余人不想受崔太傅牵连,也接二连三地站了出来,纷纷道:“臣无异议。”

  一事方定,重重压在李嫣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缓缓落了地。可也正是这一刻,她再次真正地明白,在这皇权统治的世上,唯一的道理,并非善恶忠奸,而是最高的权柄握在谁的手中。

  先帝手握皇权,一言蔽之,无人敢提翻案。

  而她要为陆家讨一个公道,竟也须先握着实权,才有机会去论法理。

  她眼帘一颤,目光落在了裴衍身上。

  忽然想起苏晓曾同她讲过的那个世界。

  一个不靠皇权独断,真正依法治国,以人为本的世界。

  那时她只觉新奇遥远,此刻再回想,她终于确定那个世界终究是不存在的。

  在这大玄,君即是法,权即是理。

  坐在皇位上的人是什么样的,这天下便是什么样的。

  裴衍看着她冷寂的面容,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礼部尚书这时候便问:“定远侯的案子既然议定了,那接下来是否该商议回京之事?”

  众人于是看向李嫣。

  李嫣突地笑了一声:“急什么?”

  说罢,她竟是转身缓缓朝着御座走去,短短几步便停在了御座前。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全聚在她身上,只见李嫣不过停顿一瞬,旋即从容不迫地稳稳坐在了御座之上。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崔太傅,霎时跳了起来,激动得眼睛都红了,指着李嫣质问道:“这可是御座!天子之位!公主殿下怎能如此堂而皇之地坐在上面?”

  李嫣无视满殿惊惶的目光里,轻描淡写道:“累了,便坐了。”

  崔太傅惊呆了,指着她的手都僵在半空,差点竟接不上话:“你……你这是要篡位不成?”

  闻言,裴衍本就肃冷的面容又染上了几分不快,不等李嫣回答,便抢先辩驳:“先帝并未留下传位诏书,公主乃皇室嫡亲,临朝摄政,乃是循礼而行,何谈篡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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