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嫣与秦铮并肩而行。
山道上往来的都是住在附近的寻常百姓，见李嫣二人气质卓然，衣饰打扮也远胜寻常贵人，路过他们时，皆不由自主地避让，可惜谁也认不出他们的身份，只能一边偷偷打量他们一边暗自惊叹，
李嫣走到一半，突然道：“一晃三年，你变了不少。”
三年来，秦铮久离京城。
他知道李嫣不愿见他，索性自请驻守北境，每每牵挂李嫣，也只能借书信向苏晓打听她的消息，聊以慰藉，真正抛去基本的君臣之别，像从前那样和李嫣说上话，这算是头一回。
秦铮心头不由微微一震，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才答道：“北境严寒，不比京城气候宜人。”
停顿一瞬，他忍不住问道，“陛下这些年，过得可好？”
李嫣静默片刻，并未回答，只看着近在眼前的牌匾，蓦地停下脚步，岔开了话题：“到了。”
秦铮跟着脚步一顿，抬眼望向刻着“清心观”三个大字的半旧牌匾。
明明离开这里的时间不过短短四年，可当再次站在山门前，李嫣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伫立了好一会儿才抬脚走进去。
清心观的弟子们几乎一眼便认出她，惊惶之余，忙不迭地要跪拜行礼，李嫣抬手无声制止，转而轻车熟路地绕过古松，上了台阶，往人迹稀少的石道走去。
气氛一度宁静。
两人彼此都没再开口。
石道尽头处是一方僻静的祈愿台，挂满了层层叠叠的祈愿木牌，山风一吹，木牌轻轻相撞便发出磕磕哒哒的声音。
李嫣目光落在前方的某处虚空中，缓缓道：“秦铮，我恨过你。”
“我知道。”
“可我没有资格恨你，要复仇的人是我，贪恋权势的人也是我，你助我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从始至终你都没有变……”李嫣看着他道，“是我变了。”
秦铮凝望着她。
昔日那个眉眼清冷，藏着锋芒与执念的少女，如今站在繁华盛世的顶峰，眼底却只剩下一片荒芜，仿佛看穿了万里江山，却唯独看不清自己该何去何从。
那股内疚又从心里涌了出来。
秦铮道：“陛下，做得够好了。”
“但我累了。”李嫣垂了眼帘，声音低落道，“京城已经很久没下雨了，我好想他。”
秦铮便默然，过了一会儿才道：“那就去见他吧。”
是啊，该去见他的。
黄泉碧落，殊途同归。
他一定等了很久了。
可是……
李嫣蓦地察觉到了一种迷茫，随即抬眼看向秦铮。
他怎么可能会这么说呢？
这世上任何人都有可能说这样的话，唯独秦铮不可能。
茫然之后，一股揪心之痛，连带着一点点往外生长的希望，让她险些哽咽：“你说什么？”
秦铮无言地走过来，喉结微微滚动，终于还是容许了自己这一刻的僭越，满怀贪恋地伸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重复道：“那就去见他吧。”
从清心观后门一直往山林里走，蜿蜒的山径被荒草与落叶覆盖，李嫣一脚深一脚浅地埋首往前疾行。
林间风穿叶而过，秦铮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回响。
“当年裴衍确确实实挨了一箭，但他身上穿了陛下送给我的那件乌金软甲，伤不至死。他同我约定过，为了陛下的江山稳固，往后世间再无裴衍，他不会回来，也不会让任何人找到。故而，当初我让人暗中将他送出京城养伤后，便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直到数月前，我让无夜阁的人暗中寻访，才知道他这些年一直都住在鸣凤山上……”
这条山路李嫣走过许多次，哪怕闭着眼睛都能走，可这一回，却觉得短短的一段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当拨开最后一簇挡路的枝桠，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座简朴的屋舍。
李嫣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耳畔不再是风声呼啸与枝叶摩擦的声响，反倒飘来一阵清朗朗的稚嫩童声：“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
走得越近，读书声越清晰，其间还夹杂着一道温润低沉的男声，耐心地提点。
李嫣伫立在爬满青藤的竹墙下，心脏骤然紧缩。
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思念、愧疚与委屈，在听到这声音的刹那，尽数涌上心头，她终是承受不住，眼眶猛地一热，咬唇哭了出来。
一个扎着小髻，背着布包的孩童急急忙忙地从她身边经过，瞧见她满脸泪痕，只停下脚步打量了她片刻，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疑惑，没敢多问，只是转身朝着院内跑去，一边跑一边扬声喊：“先生先生，外面有位仙女姐姐在哭呢……”
庭院中央摆着一张古朴的木桌，几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和女孩围坐在四周，听见此话，立马有人哄笑道：“江平安你又迟到了，还敢胡说八道！”
“才没有！我真的看到了，那位姐姐哭得可伤心了！”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争执起来。
裴衍动作陡然一滞，沉默着，抬脚走出院子，脚步刚落定，还没来得及看清的身影便不顾一切地扑进他的怀里。
李嫣紧紧地抱住他，满腔委屈尽数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哭泣。
裴衍缓缓抬手拥住了她。
这一刻真是千愁百感交织到了心底，令人品出了苦尽甘来的一丝灿烂。
他不禁有些哽咽，只道：“陛下，还是像个孩子一样。”
“你骗我……”
“是我不好。”
李嫣贪恋他的怀抱。
这个思念了无数个日夜，以为只能在黄泉才能再次触碰到的怀抱。
李嫣抽泣道：“你明明说好，要同我成婚的……你骗得我好苦……”
裴衍眼底润湿了几分：“我以为，总有一日，你可以放下过去，遇到更好的人。”
“没有人比你更好。”
李嫣生怕眼前不过幻梦一场，怀着无限眷恋一边哭着一边用力抱紧他，“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害了你……”
裴衍低头脉脉注视她，笑了一笑：“都过去了。”
几个孩童齐刷刷地盯着他们，眼睛一眨不眨。
“你看，我早就说了，那个仙女姐姐就是来找先生的。”
“可他们为什么抱在一起啊？”
“笨蛋！因为他们是夫妻啊！我娘说了，只有夫妻才可以这样抱在一起。”
“……”
“话说，青竹哥哥怎么还不回来？我都饿了。”
*
秦铮独自一人回到山脚下时，闻礼吓了一跳：“陛下呢？”
秦铮只道：“放心，有暗卫跟着。”
闻礼眉梢一挑，竟也没有太惊讶。
秦铮扫了一圈不见苏晓等人，便问：“她们人呢？”
闻礼露出了个玩味的笑容，朝身后的凉亭扬了扬下巴：“喏，审‘犯人’呢！”
凉亭内，气氛格外紧张。
苏晓单手叉腰，手里晃着一根细长的树枝，在石桌上泄愤似的打了两下，又指着坐在石凳上的布衣少年，气鼓鼓道：“你小子！看不出来啊，连诈死这种事都敢瞒？啊？还拿不拿我们当朋友？你主子不开窍，你也不开窍吗？”
布衣少年不是旁人，正是青竹。
三年过去，除了身量拔高了些，面貌倒是没什么变化，此刻手里还提着没来得及放下的肉菜，闻言，颇为哀怨道：“这哪能怪我？再说了，我家大人当年挨了那么一箭，离鬼门关也就差了半步，这跟真死过一回有什么区别？”
苏晓一时无言。
白露皱眉道：“那你们这些年都住在这山上吗？”
青竹点了点头，叹息道：“大人说，哪怕一辈子都不能再见到陛下，他也不想离她太远。这里离京城近，除了附近的村民，平日里外客稀少，只要稍加注意，不会轻易被人发现。”
难怪秦铮不惜用军功来换，也要说动李嫣亲自来一趟鸣凤山。
心病还须心药医。
这个隔阂不解开，他们三人，谁也不可能真正放过自己。
苏晓心头莫名一酸，便问：“瞒着外人便罢了，为何连点风声都不肯透给陛下？”
“这……我哪知道？”青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道，“来都来了，一块上山吃个饭再走吧。”
说着，提起刚买的肉菜就要站起来。
苏晓回身瞧见秦铮已经独自一人下了山，心中约莫有了数，连忙按住他道：“不差这一顿，你就老老实实在这待着，别上去打搅人家二人世界。”
青竹无辜道：“这都到饭点了，一群孩子等着吃饭呢！”
苏晓一怔：“什么孩子？”
白露惊道：“哪来的孩子？”
青鸾微微皱眉道：“不会是……”
青竹答道：“哦，是附近村里面的孩子，来跟着大人读书认字的。”
闻言，三人皆是暗自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