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几步远,白露掏出荷包询问船资,船东满脸堆笑,正要回话,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已从旁递过一小块碎银,稳稳地落入他手中。
“不必找了。”
裴衍目光在船东手上草草一掠,转眸看了看李嫣,又问船东道,“船上可有热茶和吃食?”
“有的有的!”船东笑嘻嘻把银子揣怀里,边走边道,“舱里小几、软垫、茶水家伙事儿都齐全,还有几道新做的糕点,您若要酒菜,小的也能立刻给您备来。”
“不必了。”
李嫣朝着白露伸出手,接过那篮野花,吩咐道,“自己找个地方歇脚吧。”
白露颔首。
船东见她没其他要求,利索地将船拉近,用脚抵住岸边的木桩,让船身稳稳停住,脸上始终笑得殷勤,对着后方的裴衍说:“公子您扶好这位娘子,这船板有些湿滑,千万仔细咯。”
船身随着水波轻晃。
裴衍沉默着伸出手,轻而稳地接过竹篮,另一手举了起来横亘在她侧前方。
掌心向下,指节微蜷,小臂明显绷着力。
李嫣看着他。
裴衍却看着船板与水面之间,低声说了句:“当心。”
李嫣唇角一勾,把手搭在他腕骨上,借力步履轻捷地踏上船头,站定后便自然地收回了手。
腕上的温热骤然离去,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裴衍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直到她在舱内坐稳后才上了船。
船身又轻轻晃了晃,而后缓缓离了岸。
船内,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小几,上面放着一壶热茶,两碟精致茶点,旁边巴掌大的圆盘里倒扣着四个青瓷茶杯。
裴衍脊背挺直地盘腿而坐,依次扫视面前小几上的物件,一张冷肃寡淡的面容,微微见了薄红,烛光映照下,难得消减了几分平日的刻板。
李嫣轻轻扬了扬眉,随手翻起一茶杯,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本想调侃道堂堂七尺男儿怎的脸皮比她一女子还薄,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这么久了,大人还没习惯和我独处吗?”
答案显而易见。
裴衍抬眸看她,暖融的烛光映在她身上,似月华流转,消弭了平日惯有的清冽,多了一丝罕见的柔和。
他脑中倏地想起上次那句“亲都亲过了,大人还这般见外?”,脸上又是一热,为防她再说出类似的话,裴衍索性不接这个话茬,转而看向放在自己身侧的那篮子花,问道:“不知殿下买这花有何用处?”
“想和大人玩个游戏。”
李嫣将自己面前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朝他伸出手掌,“劳烦大人取十枝花给我。”
裴衍微微一怔,虽不明所以,却仍依言低头数了十枝花苞淡红的杜鹃花,确认每枝花茎上都不见毛刺,方将花递给她。
花叶含芳,娇嫩易折。
李嫣浅笑着接过:“我有几个问题想问大人,大人若答得好,我便赠你一枝,如何?”
裴衍点头:“好。”
“大人姓甚名谁,出身何处?”
裴衍微微一怔,看着她。
审讯犯人时,通常都以此为开头。
李嫣此刻就好似不认识他般,嗓音淡淡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没有一字威压或戏谑的意思,甚至眉眼间还带着从容的温柔,可话一出口,裴衍便觉无形中有一张缜密的网,逐渐向他罩来。
他眸光微敛,沉默一瞬,方道:“裴衍,河南汝宁人士。”
李嫣颔首,在他面前放了一枝花,又问:“家中人口几何?现居何处?”
“父母皆故,臣无手足,仅一侍从同住,现居城西梧桐巷。”
“可有交好的同僚或故友?”
“并无。”
“可有雅好?”
“没有。”
“可曾判过冤狱?”
“不曾。”
“……”李嫣顿了顿,动作轻缓地在他面前又放了一支杜鹃花,四五枝叠在一处,她莫名想到了上坟时好像也是这么放的。
走神一瞬,她又道:“可曾骗过我?”
“……”
流水与划桨声骤然放大,远处人声隐隐约约。
裴衍抬眼看着她,轻纱似的烛光随着水波摇晃,朦胧间眼前之人恍若隔世而来。
“不曾。”他答道。
不曾?
李嫣的目光从那一撮花挪至他脸上,神情平静若深海,没了笑意,甚至窥不见半点波澜,又问:“无亲无故,独来独往,既不爱华服美食,又无心于官场仕途,大人究竟志在何处?”
志在何处?
他志不高,向不远,毕生所求不过辨清白,守本心,俯仰无愧于天地。
但,这是上一世的事了。
裴衍静默。
李嫣语气冷了几分:“或者说,大人究竟为谁效力?”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这个答案倒是和前面的一样,意料之中。
眼前的面庞,也和平常无异,沉静得近乎寂然。
他望着她。
她却莫名心头一悸。
他身上的那种萧索之感,从前李嫣只当是他性格使然,并非看透世事的淡漠,而今越看越发觉,那更像是一种心如古井的苍老之感。
仿佛他已将一生的苦痛都提前历尽,高高的山岳压着他,沉沉的深渊任他坠落,狂风骤雨将他蹂躏得身心俱疲,直到风平浪静,这一身看似完好的躯壳被重新扔回人世的洪流。
被过往捆缚,孑然一身。
却向她而来……
裴衍问:“殿下在怀疑什么?”
怀疑什么?
李嫣不由得想问出那个自己都觉得荒诞不羁的问题,可脑中茫茫一片空无,什么也抓不住,喉咙里跟堵了沙一样,窒了半晌,艰涩地问了一句:“你究竟是谁?”
话音刚落,划桨声蓦地停了,数道刺耳的破空之声撕裂了夜色,带着铁链的乌黑鹰爪钩,从岸边的暗影中射出,“锵锵”几声死死咬住了画舫的船舷。
李嫣二人面色一肃,同时转头朝着窗外看去。
不远处的岸边,人群被黑衣刺客驱逐四散,已是混乱一片。
船东的声音陡地转变,低沉粗重:“主人,情况有变。”
这话显然是对李嫣说的。
裴衍蓦地看向她。
船东是她的人?
他顿时明白了李嫣果然对他生了疑心,若他今夜的回答最终不能打消李嫣的疑虑,暗中埋伏的人手便会立即杀了他,伪装成游船遇袭。
但此刻的危机显然是计划之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今夜,还有人,要杀他们!
霎时间,巨大的力道将整艘船猛地向岸边带去,桌上杯盏尽数摔落,李嫣身子一歪,结结实实撞上了舱壁。
“殿下!”裴衍顾不得其他,稳着身形掀起空无一物的小几,一把扶起李嫣,将她护在自己身下。
李嫣背靠着冰冷的舱壁,额角被撞处传来阵阵闷痛,眼神却异常镇静。
船身猛地撞上岸边,木屑飞溅。
数道寒光自岸上阴影中暴起,直劈向她面门。
刺客是冲着她来的。
裴衍奋不顾身挡在她身前,一刀下来,背后瞬间拉开了一道血口。
热辣的痛意袭来,裴衍额头青筋骤出,却一手抵在舱壁上,愣是绷着身形没往她身上压去。
李嫣脸上闪过惊讶。
千钧一发之际,她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支三寸余长的玄铁哨子,毫不犹豫地置于唇边。
“咻——”
短促而尖利的哨音,如同暗夜的枭鸣,伴随着瞬时射出的飞箭,刺破了厮杀声,传遍河岸。
刺客倒了半数。
李嫣不由得庆幸今晚备了无夜阁的人。
要杀的人没杀成,倒是把自己救了。
第27章 画面诡异
◎有他在的时候,何曾让殿下的身上沾过一滴血?◎
厮杀声近在咫尺,刀剑相击,血溅灯河。
李嫣今夜备的人手不多,来的刺客却是源源不断,且个个都是悍不畏死的凶徒,无夜阁的人身手再好,一时半会也被这不要命的打法压制,落了下风。
“主人快走!”
船东拔刀劈开挡路的刺客,回首看向李嫣,“此处交给我们。”
李嫣搀扶起受伤的裴衍,借着无夜阁成员的掩护一路撤退。
马车就停在岸边不远处,两人走至一半,李嫣脚步猛地一顿,回身望向那杀得难舍难分的血岸,眸色如霜。
绝不能放走任何一个活口!
无夜阁一旦暴露,不仅父皇不可能再信任她,就连她在京城中多年来的布局都会被人查个底朝天。
届时,死的人远比今夜更多。
墨云悄然掩过月轮,天地间骤然一暗。
李嫣亲眼看着自己的人不断倒下,声音清晰破开黑暗:“所有刺客,一个不留!”
裴衍听见时浑身一震,豁然看向李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