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傻的吗?不会让人拿把伞吗?
李嫣没由来地生了一股火气,踩着踏垛一步步走入雨中,越走越急。
刚在他面前站定,还未开口,他却是眼皮沉沉一抬,再也支撑不住微晃的身体,那双总是静如古井的眼眸缓缓阖上,整个人向前倒去。
李嫣心头一紧,下意识伸出双臂环抱住他的腰身,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他。
“裴大人?”
裴衍身上湿冷,双颊却发烫,头沉沉地靠在她颈侧,再无意识。
*
春末的雨还是绵绵下个不停。
裴衍并没有昏迷多久,醒来时发现发现自己趴在床榻上,身下铺着柔软的被褥,鼻尖处有一股极淡的清香。
属于李嫣的味道。
这是在永乐宫。
侧目看去,周围的陈设不算陌生,潮湿的外袍挂在衣架上,显现出浸血般厚重的暗红色,殿内悄无一人,寂静得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
一时间有头重脚轻之感,裴衍强撑着起身时,背后伤口又是一阵灼痛,刺得他不由得闷哼了一声。
“醒了?”
隔着垂帘,李嫣从窗边那张摇椅上起身,踱步至案几边上,拿起了一白色瓷瓶,才向他走来,目光扫过他那脆弱苍白的脸色,缓缓道,“身上有伤还淋雨,裴大人这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话虽这么说着,手里的瓷瓶打开,里面却是上好的伤药。
裴衍有些尴尬,见李嫣在自己身侧坐下,指节不自觉紧了紧,说道:“臣只是想等殿下。”
李嫣一手握着瓷瓶,看着他道:“把衣衫脱了。”
裴衍心底一惊,又立马反应过来,看向她手里拿的药。
原是要为他上药。
可……就这么……脱了吗?
裴衍微微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单薄的中衣,衣服还没脱,脸先红上了。
李嫣静静看他,忽的笑了一声:“不是说做过一世夫妻吗?脱件衣裳而已,有什么可害臊的?”
当然是因为他们之间根本没走到脱衣裳这一步。
裴衍闷了好一会才幽幽道:“殿下不是说不信吗?”
“本宫说过不信吗?”
李嫣伸手就要帮他解开系带,裴衍身形一颤,急忙按住她的手,咬着牙,终是慢慢将那股羞耻给压了下去,低声道:“臣……自己来。”
脸皮这么薄?
李嫣眉梢一挑,缓缓收回了手,没再说什么。
裴衍背过身去,脱下了中衣。
原本雪白的绷带被溢出的鲜血染成殷红色,触目惊心。李嫣一边替他绕开绷带一边问:“等本宫作甚?”
裴衍双手握拳放在膝上,想了想道:“臣有话想问殿下。”
“什么话?”
李嫣漫不经心问着,将那带血的绷带往边上的铜盆一扔,另外拾了块干净的绢布,一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固定着他的身形,另一手细细擦着他伤口周围的血迹。
她的指节微凉,压在他肩上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酥热。裴衍几乎是紧绷着脊背才不至于冒起战栗,开口时声音带着难以自察的喑哑:“殿下布下这么大一盘棋,不仅仅是为了对付郭家吧?”
今日御审,不难看出那个赌坊老板应是提前被李嫣打点过的。
依照李嫣的作风,既能让他当着皇帝的面指认自己并非出入赌坊的人,亦能顺便抛出个线索指向郭家,虽多了一分风险,但胜算极大。
相比刺客,玉如意涉及谋逆,罪名更甚。
可李嫣没这么做,只让那人点到为止,后来提及刺客,看似步步紧逼,但也只是引导陛下去怀疑郭家和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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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上药
◎有个声音在耳边蛊惑。◎
李嫣没直接回答他的话,反而道:“今日冯大人说的话你可听到了?”
裴衍一回想:“殿下是指没查到刺客线索的事?”
“其实,本宫让人在刺客身上放了郭家的令牌,可顺天府那边却说什么都没查到,你怎么看?”
李嫣边说着,边将瓷瓶里的药往他伤口上倒。
裴衍只感背后蓦地一阵灼痛,额角骤然冒出了热汗。
往刺客身上放令牌?
她这一不做二不休的风格还真是一点没变。
李嫣察觉到他肩背颤了颤,遂停了手里上药的动作:“疼吗?”
她明明动作放得很轻了。
裴衍哑声道:“无妨。”
“那便忍着点。”李嫣心道长痛不如短痛,索性一手压着他的右肩,动作利落地沿着伤口的方向一点一点洒上了药。
裴衍原先是觉得疼的,但好在药效快,不消片刻,痛感倒也消了不少,只余药粉溶进伤口的灼热。他微微侧首看着搭在自己肩头上的素白指尖,定了定神,又道:“殿下的意思是顺天府明明搜到了物证,却隐瞒不报,其背后恐是与郭相沆瀣一气?”
他看不见李嫣脸上的神情,只听得她语气一贯的平淡:“郭相在朝中毕竟根基深厚,摆平一个刺杀案也不算奇怪,但裴大人觉得,朝中还有多少个冯韬这样的人?”
多少个?
只怕数是数不过来的。
正思忖间,裴衍发觉李嫣改用指腹轻轻擦抹着伤口边缘,柔若无骨的触感一路向下游走,所过之处几番险要激起寒战。
他微微闭了闭眼,强压下胸臆中堆积的浪潮,以及腹中那股莫名其妙涌上来的灼烧的火,竟是一下忘了方才还在谈论的话题。
李嫣视线落在他线条紧韧的腰身上,倒是没发现他的异样,稍一抬眸便见那狰狞刀伤的不远处,有一点殷红的朱砂痣。
落在清矍白皙的背上,格外醒目。
“殿下?”裴衍侧头唤了她一声。
李嫣端详片刻,指腹不由自主地抚上那点朱砂,喃喃道:“你背后有颗痣。”
有吗?
裴衍自己也不知道。
“道经有言,朱砂隐于背,乃是前世泣血,今生偿债之记。”李嫣本是不信这些的,可这一瞬,数年来耳濡目染的道经之言竟脱口而出。
她倏地收回了手,只觉胸腔鼓动得厉害。
裴衍无言,拾起一旁的中衣穿上,转过身来,目光与她对了个正着。
李嫣突然很好奇:“你当初怎么死的?”
裴衍没想到她突然这么问,怔了一怔,垂眸答道:“被人从身后射了一箭。”
“这就死了?”李嫣道。
裴衍幽幽抬眸看了她一眼。
李嫣眉头一皱:“谁干的?”
“不知道。”
“不知道?”李嫣顿了顿才道,“你的意思是说,你把我克死了,自己也死了,结果还不知道仇人是谁?”
那要你有什么用?
裴衍面色微变,本来脸上好不容易有了点血色,眼里泛起了一点光亮,被这么一打击,又霎时形如枯槁。
委屈得跟只小狗似的。
李嫣:“……”
裴衍闷声道:“是臣的错。”
李嫣忽然觉得有那么一点好笑。
不是因为裴衍。
而是笑自己,见着他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竟有那么一瞬特别想知道到底是谁害了他,甚至有个念头一闪而过,想的是要不要帮他报仇?
呵,倒反天罡。
“殿下为何不问关于自己的事?”裴衍又道。
“问自己怎么死的吗?”李嫣淡淡道,“我不会死的,你也自己小心点,别半路又让人杀了,你这条命本宫留着还有用。”
裴衍低低应了声:“嗯。”
如今的李嫣对他,全然没有之前的伪装和讨好,两人之间虽然隔着利益,但这却是她最真实的面目,冷心冷情,以利为上,与世无争的外表下藏着超乎寻常的野心与智谋,还有一点点高傲。
这样的她,上一世他不曾看清。
如今看清了,他心里莫名地高兴。
不知不觉,裴衍静静盯着低处,竟轻轻地笑了笑。
“笑什么?”
李嫣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响起。
裴衍眸光一抖,转过头去。
两人的鼻尖在极近的距离,险险擦过。
李嫣本是存了戏谑的心思,故意凑到他耳边,想逗逗他,可当他猝然转过头来,属于男子特有的温热气息瞬间占据了她所有知觉。
呼吸滞了一滞。
李嫣不自觉脸颊一热,张了张唇,什么话也没说,一双好看的眸子从上到下掠过他根根分明的睫毛,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他微微张开,淡色的唇上。
有个声音在耳边蛊惑。
她微微偏头,逐渐地向他靠近,靠近……两人唇瓣几乎要相贴,将触而未触之际,殿外传来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唱喏。
“文嘉公主到!”
裴衍身体僵在原处,顿时脑中似有洪钟大吕般的一声响,撞出了几分清醒的神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