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处宅院是他依照李嫣的喜好精挑细选找到的,按照宁阳街的地价,用入京三年攒下的俸禄连同从前代笔、做工赚的一点银钱,刚好够用。
李嫣静静听着他说话,随着他的描述,脑中慢慢构建出了一个清晰而温暖的轮廓,一个触手可及的、属于她的天地。
“大人。”她突然开口道。
裴衍话音一停,掀起眼帘看向她,这才发觉自己话多了。
李嫣淡淡道:“本宫是公主,出嫁前住宫里,出嫁后父皇也会赐下公主府,大人何必花钱为我置办宅院?”
因为臣希望,殿下过得好,希望这世间有一方天地可以让殿下率性而活。
没有宫廷的争斗,没有帝王的监视,只完完全全属于李嫣的,一个栖身之所。
裴衍担心自己的希冀说出来,于她而言又是一番沉重,故而动了动唇线,答道:“因为臣别无他物,不知能给殿下什么。”
李嫣眸光闪了闪,微微一笑对着他道:“你上一世便是这般,哄得本宫团团转?”
裴衍一听,差点要站起来大喊冤枉!
只低低嗫嚅了一句:“把别人哄得团团转的分明是你。”
李嫣没听清:“委屈巴巴地说什么呢?”
裴衍知道李嫣此人向来只听她想听的,嘴上说不好奇上一世的事,又偏爱抓住点蛛丝马迹就来逗弄他。可偏偏他又没法跟她一一解释,说多了李嫣说他妄言,若不说就得默默担下蛊惑她的罪名。
都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他自认为行走朝堂刚正不阿,不畏强权,遇事没人能强迫他半分,可上下两辈子都不能在李嫣手上讨着半点好处。
裴衍心里想着不跟她较真,脸上却委屈地往下一垮,木然道:“殿下记得把东西收好,臣先行告退。”
这就生气了?
李嫣突然觉得有些好笑,险些没憋住:“大人今日不是休沐吗?去哪?”
裴衍站了起来,眼神有一丝幽怨,目光触及她苍白的脸色又蓦地心软,张了张嘴道:“臣去尚食局看看,给殿下做点吃的。”
李嫣唇角不自觉勾了起来。
她渐渐发现,这个面上刻板的男人,实则很是细致周到,很会照顾别人。
所以戏谑起来格外有意思。
她的表情裴衍瞧得一清二楚,偏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暗自心道一天到晚不吃东西,哪来这么多气人的本事?
【📢作者有话说】
裴衍:求婚(郑重脸)
嫣嫣:有意思,逗他一下[墨镜]
第40章 贤内助
◎寻常烟火,三餐四季,倘若一辈子这样沉溺下去,也很好。◎
翌日清晨,一场小雨过后,京城新沐,风过处,尽是湿漉漉的冷翠生香。
正值陛下清修日,众臣没上朝会。
王守言到大理寺上衙时脸色不大好看,走到直房前的廊下恰好和裴衍打了个照面,他没好气道:“裴少卿这招暗度陈仓实在高,连本官都被你蒙在鼓里。”
裴衍问道:“大人指的是?”
你还跟我装蒜?
王守言眉毛顿时挑得老高:“押送队伍明明走的是水路,从魏州绕了一圈,可你却跟本官说走的是另一条路线,你……你居心何在?”
裴衍眼皮一搭,淡淡道:“以防万一,大人见谅。”
以防万一?他怎么不点名道姓说防着他王守言呢?
王守言一口气堵在胸口不痛快,脑筋转了转,忍不住揶揄道:“看来裴少卿攀上了公主,心气见长,连本官都不放在眼里了。”
裴衍不欲同他费口舌之争,微微颔首就要绕过他离开。
王守言又道:“可惜啊,就算日后当了驸马又如何?本官可听说了,永乐宫那位是个体弱多病的,焉知你这驸马的位置能坐多久?”
闻言裴衍脸色当即冷了下来,转身看他时,一股子森寒之气从瞳孔透出来,甚至隐隐溢出了几分憎恶。
王守言哪里见过他这般模样,就连几次同他一块审那些杀人越货,为非作歹的囚犯时,也不曾见他面上有何波澜。
廊下一阵冷风吹过,竟叫他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方才的火气顿时被吓回去大半。
裴衍克制着怒意,声线都沉了好几分:“大人因何发这一通火,自己心里清楚,您背后为谁效力,下官无意过问,但若再出言玷辱公主,休怪下官不留情面!”
王守言被训得怔怔站在原地,反应过来顿时胸膛冒火,尤其是裴衍走时,还皱着眉头不解气似的,深深剜了他一眼。
搞什么?他堂堂一个大理寺卿还让下属给放狠话了?
简直是倒反天罡!
王守言一通火没地方发,走进直房里转来转去,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后,心底只剩一片惨淡。
裴衍那小子这回可算把他害惨了。
数日前,郭相要他打听人证的下落,他多少也能猜到郭相恐怕和贪墨案脱不了干系,人证的下落一旦告诉他,只怕是凶多吉少。
可他又能如何?他又不是不识相的硬骨头,上头的人要他办事,他焉敢不从?软磨硬泡从裴衍这得了个消息递过去,尚想着抱上郭相这条大腿,日后升官算是有指望了,谁料消息递过去没几日,郭相便将他叫去,当面骂了一顿,他这才知晓原来那条路线是假的,不止他,连着郭相被裴衍摆了一道。
倒霉催的是近日赶上郭相被解职,与北乌和亲的日子又眼看将至,郭相满肚子火没处撒,算是一股脑烧他身上来了。
折腾半天,竟两头不是人。
要说京城中最春风得意的当属永宁侯秦柏。
这趟回乡祭祖本是心灰意冷,谁知竟意外寻回了失散多年的亲生儿子。他原想着孩子流落民间,能平安归来已是万幸,不敢奢求其他,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认了亲后,便由着他的意思让他自己先回了京城。自己紧赶慢赶跟在秦铮后头一路追着回来,刚进京便听说永宁侯府的世子搏杀刺客,救下了公主,陛下夸其勇毅果决,有侯门风范,赏赐如流水般抬进了府。
秦柏进宫谢恩时,人都是懵的。
要知道秦家祖上也是武将出身,靠着战功得来的爵位,只不过到了他这一代,文不成武不就的,空有锦绣的表象,实际早有没落之势。哪能想到,这祖宗显灵让他找回来的儿子,不但长得一表人才,还是个成器的,就连陛下都赞赏有加,这下振兴侯府真真是有指望了!
秦柏想到此处,一扫从前被沈家压制的郁闷,连同痛失嫡子的悲伤都减轻了许多,只越发觉得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了,出了宫后心下一合计,决定给秦铮补办个冠礼,大办特办,让京城的人都认识认识他永宁侯府的世子。
转眼入夏,夏风微熹,白日初长。
裴衍果真每日从家中做了早膳,天将亮时送至长庆门,由白露亲自接手再送进永乐宫。
起初李嫣不过是将信将疑,让白露掐着上朝的时间去宫门口瞧瞧,哪想到裴衍在那等了快小半个时辰,白露瞧他皱着眉,还以为是心里怪罪她来得太晚,谁知他将食盒递过来时,脸色虽有些懊恼,却是和和气气地叮嘱了一句:“今日出门太早,这真君粥怕是凉了,回去记得用隔水煨一刻钟再给殿下食用。”
白露愣了一愣才应下,眼看着裴衍转身离去的背影,当即感叹,殿下真是随便一挑就挑了个贤内助,出得厅堂,下得厨房,甚至脾气都比寻常人好了不知几倍。
真好!
白露提着食盒回到永乐宫时,李嫣已经起身有一会儿了。
从前在清心观,寅时山钟敲响,观内弟子便闻声而起,接着便是洗漱洒水、早课诵经,李嫣无需受此约束,但她向来眠浅,被钟声震醒后便再难入睡。起初她也常感无奈,后来倒也习惯了在这片寂静中独自醒来,望着窗外的幽微天光,静坐至天明。久而久之,养成了早起的习惯。
寝殿大多时候只让白露进出伺候。
她进来后,李嫣从窗边挪步走来。
“今日又是什么?”她问道。
白露打开食盒,取出了一碗鸡蓉粥和两碟小菜放在桌上,笑着说道:“上次殿下不过提了一嘴这鸡蓉粥味道清鲜,裴大人已经连着三日做这粥了。”
裴衍做的膳食比不上尚食局做的精细,味道却深合李嫣的胃口,开始几日,巴掌大的瓷碗只能吃小半碗,渐渐地倒是能吃得见底,加之每回来的膳食几乎都不重复,除了常见的粥汤,时而药膳配松糕,时而果羹配酥饼,花样迭出,竟让她对每日送来的食盒生出了几分期待。
可有时心细之余,难免刻板,一听李嫣有了偏好的吃食,便想着多做几次,让她吃得开心。
李嫣也很给面子,一会功夫,整碗鸡蓉粥便剩了个底。
白露笑称:“奴婢苦口婆心劝了好些年,还不如裴大人出手管用。”
甚至,她发现裴衍用的碗似乎隔几天就会有些细微的不同,纹样相似,容量却是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