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甫云面色阴沉紧绷，心里开始掂量起她的话。
自从陛下有意削弱世家，最先提防的便是皇后，近几年来，宫禁森严，皇帝身边伺候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坤宁宫如今看似尊荣依旧，实则早已被无形的手隔绝在外，成了一座华美却闭塞的孤岛。
家族送女入宫，图的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助力，眼下坤宁宫那位显然已经力不从心。
李嫣看出他已有所动摇，开始加码：“若宰相愿意答应此事，贪墨案本宫可以帮你从中周旋。”
郭甫云不相信她：“大理寺那个裴衍是个油盐不进的，公主能有法子拦他？”
听见这句，李嫣就知道此事要成了。她低垂下目光，看了眼自己手中漂亮的茶盏，若有所思道：“人又不是铜墙铁壁，总有弱点可以击破。”
她语气顿了顿，沉静的眸中隐约有动摇的痕迹，只一瞬又消失得干干净净，再抬眸时，只剩胸有成算的从容：“三日之内，本宫替你摆平此事，希望宰相大人，不要令本宫失望。”
郭甫云手握权柄多年，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头一回像今日这般，心底有烈火烹油的感受。
陛下容不下他，昔日门客闻风四散，就连东宫也不成气候，更不用说面前还有一个手里握着他把柄的似敌似友的狠角色。
郭家如今说是风前烛、雨里灯都不为过。
兴衰荣辱，就在他一念之间。
他总觉得无形中有一股力量在推动着他走向困局，抬眼却又看不出半点蛛丝马迹，只有眼前这张温雅无害，与寻常花季少女一般纯净的笑靥，正静静等着他的答案。
许是聚集在城门看热闹的百姓都散了，楼下人语声渐杂，配上大堂传来的丝竹之音，原本安安静静的雅间都染上了几分喧嚣。
郭甫云喝了一杯茶才走，临走前不自觉瞧了一眼那座屏风，只觉有些古怪。
门开启又合上，白露守在门口。
李嫣将窗户往外推开了些，天光顷刻间泻入，铺出一道雪亮的光痕，连同屏风后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都映照得一清二楚。
秦铮缓步从屏风后走出，阴影在他身上一寸寸褪去，如白玉迎光，含着极淡的浅笑道：“殿下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子。”
李嫣淡淡扫了他一眼：“说得好像你见过很多女子似的。”
秦铮捡了块软垫随手扔在李嫣旁边的空位，撩袍一坐：“天下女子都不如殿下，见再多又有何用？”
李嫣笑了起来，没搭话，转头看向窗外的市井街巷。
阳光有些晃眼，平等地洒向为生计奔波的寻常百姓和穿行人群、隔绝尘嚣的骏马华车，世间百态，众生浮沉，皆无处遁形。
秦铮问：“当今皇后毕竟是郭甫云的亲女儿，殿下认为他真能狠心舍弃吗？”
李嫣的目光落在了外面，眼中是川流不息的行人过客，她道：“世人都道天子无父子，可事实上除了天家，但凡有些财权在手的门庭，亲情都不过是锦上添花。市井百姓讲究骨肉亲情，不过是因其除此之外一无所有，而对于有权势的人来说，他们有机会拥有天下的一切，所谓亲情又算得了什么？”
不止亲情，所有人间炽烈汹涌的七情六欲，在绝对的利益面前，都不值一提。
李嫣喃喃说着，一时分不清说的是旁人还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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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喜欢
◎殿下也喜欢我好不好？◎
亲情和利益的争斗下，她不也是牺牲品。
“若要摆平此案，最好的办法便是杀人灭口，销毁那份名单。”秦铮提起茶壶往她的茶杯里续了茶，平静道，“前者不难，难的是后者。”
他抬眼看向李嫣：“裴衍那边，殿下可有把握？”
把握嘛……
的确不多。
李嫣也有些头疼，蹙着眉收回了视线：“见机行事吧。”
秦铮打量起她的神色，自己拿了一个新的茶杯，添了茶，漫不经心道：“反正和亲之事已了，此人已无用，一块杀了一了百了。”
李嫣乜了他一眼：“京城地界，天子脚下，别老想着打打杀杀的。”
秦铮一杯茶端起来，喝不下又放了回去：“殿下不舍得杀？”
“杀了他有何好处？”
“杀了他，贪墨案便不能再往下查，殿下和郭相的交易才能顺利进行。”
“还有呢？”李嫣转过头看着他认真道，“我要毁掉的，是敌人的羽翼，不是自己的羽翼。”
秦铮沉默。
金白的光线迎面打在他脸上，容颜俊美若仙又透出些许妖冶，却不见半分暖意。
两人对视片刻，秦铮才道：“殿下喜欢他？”
他的殿下喜欢上了另一个男人。
李嫣眼睫颤了颤。
喜欢吗？她没说喜不喜欢，反而问：“什么样才叫喜欢？”
殿下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样才叫喜欢，还是心里有了答案却不肯承认呢？
秦铮心里有了一瞬慌乱。
他宁愿相信是前者，所以他决定耐心地帮她弄清楚这个问题。
秦铮不语，一手扣住她的手腕，欺身而上。
李嫣被突如其来靠近的身形压得往后倒去，下意识伸手抓住他的衣襟，头在重重磕上木板前落入一个极富力量感的修长手掌上，她险些惊呼道：“你作甚？”
秦铮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拿捏得刚好，挣不开又不至于掐疼她，指腹上的薄茧轻轻摩挲过她细嫩的肌肤。他屈膝抵着榻席，身形前所未有大胆地将她笼罩在下，只见李嫣微微喘着气，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李嫣的位置晒不到阳光，略显昏暗，秦铮的神情也变得影绰缱绻，浓密的长眉低低压在眼上，格外深暗勾人。
“殿下可曾与他这般？”他轻启唇问着，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李嫣看着他，眉心微蹙道：“他有这个胆子吗？”
言外之意，你胆大包天。
秦铮又问：“倘若他敢这么做，殿下又当如何？”
李嫣根本想象不出来裴衍那块挑逗两句就脸红得无地自容的木头，这么肆无忌惮压在她身上的样子，她脑中想起的是另一个画面。
近在咫尺的，狭促微阖的眼眸。
清俊冷刻又微微泛红的眉骨。
剧烈的心跳声，以及那个轻轻回应她的吻。
心跳骤然漏了一瞬，她的眸光微微颤了颤。
秦铮将她眼里那一瞬细微的波动尽收眼底，不用等她回答，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殿下果真喜欢上他了。”
他的语气肯定，又失落，还有一丝没由来的追悔。
李嫣长眉一挑，直视他的双眸：“秦大世子哪只眼看见我喜欢他了？”
殿下也学会对他说谎了。
若是回京前他能早一点恢复身份，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一切都会像从前那样。
秦铮就这么看着她，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不死心道：“那殿下喜欢我吗？”
殿下也喜欢我好不好？
“我若不喜欢你，方才就一刀把你脖子给抹了。”李嫣不知道他今天吃错什么药了，一手推了推他的胸膛，语气如常道，“放我起来。”
秦铮纹丝未动。
殿下说喜欢他，可他一点都不高兴，因为他很清楚殿下所说的喜欢，和自己想要的不一样。
于殿下而言，他是相伴相知的挚友，是绝不会背叛的同盟，殿下不会拒绝与他的肌肤之亲，是出于信任，就像对白露那样。
这种纵容和男女之间互相渴望的感情，不一样。
见他一动不动，李嫣开始发觉不对：“我感觉回了京城后，你好像变了。”
秦铮刚好不想起来，索性就着这个姿势同她扯问起来：“哪里变了？”
李嫣的身上有股雪后初晴梅香盛绽的冷香，在体温的贴熨下，丝丝缕缕侵入他的呼吸，往浑身的血液中钻去，激起一阵阵难以控制的心悸。
他甚至没听清李嫣说了什么，直勾勾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唇，头渐渐往下靠近，一颗心咚咚撞得他胸膛发麻。
“啪”的一声闷响。
李嫣的掌心往他额头上一拍，没了耐心：“我说话你听没听见？”
她的力道对秦铮来说算不上什么。
反应过来自己想做的事，秦铮甚至觉得她打轻了，应该狠狠给自己一耳光的，他敛了敛神撤回身子，把李嫣扶了起来，意兴阑珊问：“殿下方才说什么？”
他是真没听进去。
李嫣道：“我说你今日非要跟着我，就为了问这些不着调的话？”
秦铮这才想起正经事，压下身体里那股邪火，起身走进屏风后，又折了回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比巴掌略长的漆盒。
李嫣心下疑惑，只见他单腿屈膝蹲在自己面前，打开了盒子，取出一个黄铜鎏金打造类似于护腕的精巧玩意，而后朝她伸出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