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处,他忽觉柳暗花明,出了宫门转身便往刑部的方向去。
没几日,陛下欲在弘文馆推行新制之事传遍京城,一些家族式微的世家旁支在谢平之的劝说下纷纷表示支持。明面上,众人都以为是谢平之在推动此事,没人怀疑到王霖头上,更不知道陛下私底下竟是同他做了这么一层交易。
可不知怎的,陛下有意对王明川网开一面的消息传到了裴衍的耳朵里。于是一连三日,他都上奏请求陛下严惩凶手,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满朝文武,除了王霖看着他气得咬牙,大部分人倒是一副事不关己,袖手旁观的姿态。
最头疼的是李牧。
推行新制势在必行,既不能让天下人看出他一个皇帝要包庇凶犯,又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真的动王明川,骑虎难下之际,还是刘琨站了出来,以万寿节将至,不宜见血光为由,提议将王明川的斩刑暂缓,秋后再议。
下朝后,裴衍前脚刚踏出宫门,就被人一个麻袋套走,扔进了公主府。
东苑偏厅内,四周放置的冰鉴正往外冒着凉丝丝的白气,窗外的风轻轻一吹,那凉气便打着旋儿,柔柔拂过脸颊。
簟席间的乌木矮几上放着一盏玉色酥山,乳酪如雪,点缀着鲜红的樱桃。
李嫣手肘闲闲搭在紫檀曲木凭几上,身子微微倾斜,勾着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人影,问道:“裴大人怎么不说话?”
“……”
裴衍冷肃着一张脸没搭话。
李嫣挑了挑眉梢,又问:“生气了?”
“……”
裴衍半抬起眼帘,看了眼将融未融的乳酪,又垂下眼,似乎打定主意不开口。
呵!
李嫣莫名有点来气了:“不说话我可走了。”
说着坐直了身子,真要起身似的,提起了裙角作势要穿鞋,裴衍才幽幽抬起眼帘看了她一眼,语气闷闷道:“不是你把我绑来的吗?我还没生气,你倒气上了?”
李嫣动作一顿,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你没生气?你没生气你一坐大半个时辰不说话?”
连尊称都不叫了还说没生气!
裴衍嘴角没忍住往下一垮:“好端端的被人一袋子套走,跟牲口似的,还不能生气了?”
方才来的路上,他的官帽都掉了,几根发丝不太听话地耷在鬓角,带着几分随性的凌乱,与他一身规整官袍相映,偏生衬得眉眼愈发舒朗清俊。
李嫣自知理亏,清了清嗓子才道:“公主府里有不少父皇的眼线,本宫行事不免要谨慎些,这才委屈了大人。”
她将那盏樱桃酥山往前推了推,微微笑道:“尝尝,本宫亲手做的,就当给大人赔礼了。”
裴衍垂眼将那盏精致的酥山打量了一番,又抬眼看她,脸上多了几分幽怨:“殿下怕是连府中的膳房在哪都不知道,如何会做这种精致的吃食?”
闻言,李嫣脸上笑容倏地消失,拿起银匙“啪”的往他面前一拍:“你管我?”
裴衍毫无预防,蓦地被震得眼睫一颤,定定看着那只按着银匙的巴掌,眉心不自觉拧了起来,暗自恨恨道:脾气说来就来,霸道!霸道至极!
生得这般柔美清冷,花一样的容貌,怎么脾气跟爆竹似的!
可想到此处,他又不由得庆幸自己还算是个素性忍耐,沉得住气的人,刚好可以兜住她的脾气,如此一来性格互补,往后日子才能细水长流。
他轻轻抬手一边从她掌下抽出了银匙,一边问道:“殿下找我何事?”
李嫣的脾气向来遇软则软,方才拍那一掌时,明显看见他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委屈,于是心里那点被他激起来的不耐瞬间像被浇了盆凉水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缓缓收回了手,终于说起正题:“听说你在朝堂上请求父皇尽快处决王明川?”
裴衍方才也大概猜到了她应是为了这事。
“不错,谋杀良民,按律当斩。”
李嫣道:“你明知道父皇要推行新制,增设寒门生员,王霖在此间的作用举足轻重,为何还要去触父皇的霉头?”
“推行新制固然是好事,可王明川杀人在先,若任其逍遥法外,视国法于何地?”裴衍抬起眼,目光静如寒泉,“今日若为新制开一道赦免的口子,明日就有人敢借大局之名,行枉法之实,届时又会有多少无辜之人的性命惨遭践踏?”
李嫣眸光沉了沉,顿了一会才说道:“可若不放过他,靠什么来挖开世家的口子?你可知就连当初弘文馆里那两个为寒门开设的学额,都是大玄历代皇帝与世家博弈数十年才争取到的机会,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了他们的把柄,若不借此大刀阔斧地解开世家对仕途的把控,焉知下一次机会要等到什么时候?裴大人出身寒门,应当更能理解才是。”
裴衍正色道:“臣并非要反对新制,臣只是求一道底线,推行新制,当凭正道,而非枉法。”
李嫣轻叹了一口气:“本宫明白,你是想为死者讨一个公道,但他在天有灵若是知道自己的一条命可以换来无数学子的进阶之道,想来也能死而瞑目了。”
“可他本不用死的。”裴衍直视着她,声音突然轻了几分。
“可他已经死了!”李嫣的语气陡然加重,眉心微蹙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辨出个是非对错,也不是所有人的性命都能得到公道二字,死了便是死了,活着的人最应该做的,就是想想如何让他们死得其所。”
话及此处,记忆深处那些鲜活生动的面孔倏地从她脑中闪过,犹如细石落入湖中,声音微弱,却真实打破了心底的平静,刹那间,她好似听见了那个回荡在空旷宫殿的哀求声,听见了那个她没来及听到,却常常出现在她耳边的啼哭声。
裴衍望着她,只觉这双眼好似掠过了一番挣扎,隐隐透出了一种熟悉的,藏于冷漠之下的悲伤之感。
这一刻,他脑中所有清晰的原则,正义的法条,连同心底那点坦荡的浩然之气都瞬间沉没在无边的窒闷。
她又有什么错?
这本就不关她的事。
她好不容易回到这个位置上,身负皇权却也为皇权所压制,汲汲营营被夹在几方势力之间,稍错一步便是众箭相向,她有多难你还不清楚吗?
片刻安静后,他的喉结微微滚动,竟看着她缓缓道了声:“我错了。”
第58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跟你们这些爱卖关子的古代人拼了!◎
李嫣一时无言。
他又低声且郑重地重复了一遍:“我错了,殿下。”
挂在屋外檐角下的风铎突然丁零丁零地响了两声,清脆细微地传入屋内。
李嫣静静地望向他眼底,刹那间,一时分不清这沉快的心跳究竟因何而起。
猝不及防的响动声,还是这双隐忍内敛,沉沉柔柔间又带着几分破碎的眉眼?
李嫣缓缓转过了身子,不去看他的脸,垂目道:“新制必须尽快落地,王明川的案子你暂且不要插手。”
身旁一片沉默。
她侧目看向裴衍,只见他眉间静肃,也没说好或者不好,凝神看了她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他手里还握着那根银匙,但眼前的酥山已经全然融化,再吃不得了。李嫣破天荒地发自真心地问了一句:“饿不饿?”
裴衍摇了摇头:“不饿。”
“不饿就先回去吧。”
“……”
*
不过数日,朝中支持新制之人虽说越来越多,但以郭甫云为首的几大世家仍然据理力争,主导着大半个朝堂反对新制。一时半会,两方势力尚分不出个胜负,不过此事在民间已然传开,茶楼酒肆、书院陋巷,无数翘首以盼的读书人热血沸腾,自发联名上书支持新制。
这下郭甫云哪里坐得住,一下朝就往公主府递了拜帖。
飞虹连廊内,柱间挂着半透的素白帷幔,风一吹就轻轻摇晃,李嫣让人在此处摆了棋盘,独自一人下起了棋。
郭甫云坐在她对面,看着棋盘上奇特的布局,不禁发问:“殿下这棋法好像有些特别,不知师从何人?”
“一个朋友。”李嫣轻淡地笑道,“这叫五子棋,规矩极简,不拘起始,不论手数,只要五子相连成一线,即为胜者。”
郭甫云从没听说过这个棋法,只道:“听这意思,倒像是个易学的玩法。”
“易学难精,孩童之间的游戏罢了。”李嫣饶有兴致钻研着棋盘,眼皮都没抬一下,“宰相大人要不要试试?”
郭甫云哪有心情玩这个,推说道:“老臣对棋道不甚擅长。”
李嫣笑了笑,没再搭话。
见她兴致颇盛没有停下的意思,郭甫云又问道:“陛下要增设寒门生员,殿下可知晓此事?”
李嫣很是坦诚地点了点头:“本宫听说这是父皇有意让王大人将功折罪,用推行新制来换取他儿子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