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问:“殿下觉得,太子会大义灭亲?”
李嫣点了点头,道:“父皇被世家外戚牵制多年,李显身为储君,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父皇如今所忌惮的,便是他将来继位后必须防备的,他是唯一的皇子,即便后宫有妃嫔再诞下皇子,实力相差悬殊,根本不足为惧。既然皇位早已唾手可得,何须再借郭家之力?趁此机会砍掉郭家,不但一劳永逸,还能打消父皇对他的猜忌,两全其美,怎么算都是一笔赚钱的买卖。”
其实裴衍上一世,对李显了解甚少,不太能看清他的为人,如今经历种种,又听得李嫣这一番话,心里才算透亮了些。
李显面上看似纯良无害,待李嫣这个皇姐敬重有加,实际上他对李嫣的手足之情,更多是基于李嫣扫清前路障碍时,无形之中带给他的利益。
郭皇后一死,陛下便允他入朝议政,新制推行,弘文馆世家学额被大幅削减,太子伴读却独得保全。他一面鼎力支持扩招寒门、广纳贤才,博求天下士子称赞,一面又借着太子伴读的人脉纽带,悄然维系着世家的根基,左右逢源,将这盘朝堂棋局走得滴水不漏。
他既想借李嫣的势,拓出一片得天独厚的优势,又隐约忌惮李嫣权势过盛,威胁到他的储君之位,是以今日,他明知郭甫云的计划,却选择作壁上观,存的便是这个心思。
想清头尾,裴衍越发无言。
李嫣看了眼咕噜冒着白烟的锅,问道:“好了没?”
裴衍拿来两个瓷碗,答道:“好了。”
两人没再挪地方,就着厨房靠窗的一块木桌,挨在一块吃了起来。
简简单单的一碗面,面汤用的是熬煮的鸡汤,混着细碎的肉丝和几根青菜,边上还卧着荷包蛋,热气腾腾,飘着层香。
李嫣吃得认真,突然停下来说了句:“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很像母后。”
裴衍不禁愣住。
李嫣补了一句:“会照顾人,脾气好,煮的东西也好吃。”
裴衍默然笑了笑,问道:“殿下是因为这些才喜欢我吗?”
李嫣拖长尾音“嗯”了一会,故意不答,闷头夹着面吃。
裴衍盯了她好半晌,才默默转回脑袋,只当这个话题就此揭过了。
过了一会,李嫣才突然放下了筷子,看着他郑重道:“我身为公主,府中百余人侍奉左右,凡事顺着我、捧着我,莫说任打任骂,便是想尝遍天下珍馐,也有的是厨子供我挑选。我不是因为你会照顾人,脾气好,煮东西好吃才喜欢你,而是因为从一开始便喜欢你,才会时时刻刻记得你的好。”
裴衍内心触动,望着她的眼眸带了几分期许,问道:“殿下说,喜欢我?”
“从一开始,便喜欢我?”
在清心观时,便喜欢了吗?
李嫣盯了他片刻,别过脸面向着窗外道:“耳朵不好使,便切了喂狗吧。”
同样的话,她可不想再说第二遍。
裴衍微微一笑道:“殿下舍得吗?”
李嫣不答,只问:“所以你到底听没听懂?”
“听懂了。”裴衍顿了一顿,缓缓垂下眼帘,轻声自语道,“殿下对我,是一见钟情。”
李嫣没接话。
凉凉月色,铺洒在简陋的木桌上,两人的袖袍挨在一块,被月色衬得莹白柔和。
李嫣突然想起刚回宫的那一日。
长庆宫门下,洁白如雪的梨花,和他微微泛红的面颊。
她轻轻侧过头看着他,问道:“那你呢?”
“你的心,如今是我一个人的吗?”
裴衍不由怔了一怔。
庭院里有风吹了进来,将他心中的恍惚都散了个干净。
他道:“我的心,一直都是殿下一个人的。”
安静的夜里,这本该是个缱绻缠绵的时刻,可李嫣眼里的柔情不过如星火般亮了一瞬,便被更深的理智所吞没。
她睫羽微微一垂,淡声道:“可我给不了你名分。”
弘文馆的伴读与她立下了十年契约,她虽不受契约所限制,但也不可能主动破例,动摇了她们的决心。
有些事,既然做了,便要做出个名堂。
至于儿女情长……
“儿女情长,从不在于形式。”
裴衍脸上不见多少意外,倒是一副稀松平常的模样,宽慰道,“今日得知殿下心意已然满足,不求其他。”
第76章 公道
◎生者求之不得,死者得之无益。◎
天一亮,朝堂众官员听闻沈岳遇刺身亡的消息,无不哗然。
案子移交到了刑部,太子亲自督办,顺着城南柳园的线索一查,不到半日便查到了郭甫云头上。
弘文馆内,李嫣称病没来,苏晓知晓她是懒得来听课,故而也没大将此事放在心上,可到了上课时见一众伴读唯沈姝没出现,打听之下才知出了这么大的事,震惊之余,突然想起昨日李嫣也去了承恩寺,不由得心底阵阵发寒,整堂课都心不在焉。
没等到第二堂课结束,一自称刑部主事的人突然带着一众衙役前来,说郭家犯了重案,他们奉命前来抓捕郭令仪前去问话。
说是问话,可两个衙役一上来就要动手押人,凶神恶煞的,不讲半点情面。
郭令仪当即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其他伴读从未见过这种场面,一时呆愣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慢着!”苏晓喝止道,“敢问郭家何人犯案?所犯何案?竟如此大动干戈?”
刑部的人知道她是李嫣的人,态度还算恭敬地答道:“镇国公之死乃系郭相买凶杀人,证据确凿,郭府上下已尽数押入刑部大牢。”
“什么?”郭令仪不敢置信道,“祖父怎可能杀害镇国公?这其中定有误会!”
“是不是误会到了公堂自有定论,郭小姐莫要让我等难做。”刑部主事念及此处场合特殊,说话还算客气。
苏晓没明白具体发生了何事,目光在刑部的人和郭令仪身上来回扫视了一圈,一时不知说些什么,见刑部主事大手一挥,那两个衙役又要动手,她顿时皱眉道:“郭小姐乃公主伴读,让她自己走便是,何需动手动脚?”
衙役的动作又是一顿,看向刑部主事。
郭令仪到底是相府养出来的大家闺秀,乍听闻消息,慌乱了片刻后又慢慢找回了理智,强压着害怕缓声道:“我自己走。”
往外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身对着苏晓福身一礼,神色平静道:“多谢苏先生。”
说罢,转身跟着刑部的人就此离去。
*
入秋后,冷雨连绵,万物萧瑟,正是风波迭起之际。
沈家的丧礼办了五日,朝中官员陆续前来吊唁。沈岳膝下无子,府上仅剩沈姝一介孤女,缟素披身守在灵前,埋头恸哭。族中长辈忙前忙后维持着丧仪的体面,往来迎送,一时也无人顾得上她。
直到一双玄色官靴立在沈姝眼前时,她才缓缓抬头往上看去。
来人是谢平之,低眉望着她,宽慰道:“斯人已逝,沈小姐节哀顺变。”
沈姝与他只有一面之缘,谈不上有什么交情,闻言只哑声道:“多谢大人。”顿了顿她又问起,“不知大人是否查清,郭相为何要杀害我父母?”
谢平之叹气道:“具体原因尚未审出来,但镇国公乃忠良之臣,一生为国,此案陛下定会还沈家一个公道。”
李嫣刚走进灵堂,听到“忠良之臣”几个字,顿觉心底有一股苍凉之意。
不为别的,只是想起当年舅父戎马一生,保家卫国,北上安定外邦,南下抗击海匪,结果抄家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陆家死绝,她年幼被废,据说还是几个忠心的部下偷偷寻来了舅父从前的衣物,立了个无名无姓的衣冠冢。
世间公道总被朝堂博弈、人情利害所裹挟,生者求之不得,死者得之无益。
即便是杀人者以命偿命,都难以告慰亡魂半分。
何其可叹!
众人没想到李嫣会亲自前来,忙不迭行礼相迎。
沈姝跪道:“臣女参见公主……”
“免了吧。”李嫣淡淡开口道,“本宫今日来,是有几句话要说。”
谢平之站在一旁,闻言自觉退开走了出去,灵堂内的其余人也一并出去外面候着,独剩白露和青鸾一左一右守在灵堂门口。
沈姝站起来道:“殿下见谅,家中突遭变故,还未来得及向殿下告假。”
李嫣本就不是为了伴读的事来的,只道:“看你这般悲痛,想必平日里镇国公夫妇待你不薄。”
沈姝难掩悲戚之色,缓声道:“臣女原本一介孤女,得父亲母亲庇佑,方能长大成人,父母之恩义,臣女不敢忘。”
李嫣问:“本宫记得你是十年前被镇国公领养的?”
沈姝道:“是。”
“那你从前出身何处?父母何在?”
沈姝默了一瞬,抬起眼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