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嫣闻言含笑附和道:“贵人喜欢便好,往后若是木偶戏看腻了,嫣儿再差人换些新样式。”
闻贵人点头称好,顿了一顿又道:“自从我怀了身孕,整日待在这长春宫实在乏味,能有你作伴自是乐意至极,怕就怕耽误了你在弘文馆的课业,回头陛下问起来,该怪我的不是了。”
台上的木偶麒麟踏着锣鼓点摇头摆尾。
李嫣意犹未尽收回目光,看向她道:“耽误不了,左右不还有十个伴读吗?若真遇到想学的,让她们讲给我听也是一样的。更何况,比起整日对着弘文馆那帮老学究相看两相厌,和贵人一块看戏消遣不是更有意思吗?”
闻贵人怔了怔,这才被她的话逗得一笑:“没看出来,公主还有点孩子脾性呢!”
李嫣眉眼一弯,笑了笑,没搭话。
一幕唱罢,丝竹声堪堪歇了,刚巧太医捧着药箱匆匆赶来,要为闻贵人号平安脉。
李牧对闻贵人此胎格外重视,从宫里吃的用的到伺候的人,都是袁述亲自盘点过一番才送进长春宫,就连负责安胎的也是忠实可靠的老太医,每回诊完脉的脉案都要送至御前让李牧亲自过眼。
太医凝神静诊片刻,颔首笑道:“贵人脉象平稳,腹中龙裔安稳康健。”
随后又叮嘱了几句秋日干燥需多饮温水、忌生冷寒凉的话,便躬身告退了。
李嫣不动声色地朝白露使了个眼神。
白露立即悄然退出伺候的人群,从旁边的小道绕了出去。
闻贵人有孕在身,容易犯倦,李嫣简单关怀一二,便起身告辞。
一乘金纱肩舆候在外头,白露上前来替她掀开纱帘,低声禀报:“殿下,太医那边什么也没问出来。”
李嫣闻言,脸上不见多少意外,只是心里不免有了疑惑:父皇膝下子嗣单薄,对闻贵人此胎上点心倒是不奇怪,只是未免防得太严实了。
八名内侍稳稳抬着肩舆起步,鎏金纱幔随风轻晃,银铃细碎作响,纱影朦胧间,她支颐斜倚,腕间玉镯映着天光流转,眉眼清冽如溪,恍若月下广寒仙子,误入这红尘宫阙。
公主在皇宫内常乘坐肩舆出行,但按礼制,四人肩抬足以。
李嫣的肩舆乃皇帝御赐,形制比寻常肩舆更大,更华贵,需得八人才能抬得动。
是以,李蓁迎面碰上此阵仗时,不禁冷嗤道:“瞧她那副做派!从前母后在时,也不见得像她这般奢靡。”
她身后跟着几个受邀进宫赏花的世家贵女,个个身着锦衣华服,容光焕发,听闻此言,皆抬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白露远远见着前方那乘四人肩舆上所坐之人,朝着纱帘内提醒道:“殿下,是文嘉公主。”
李嫣正垂眸凝思,闻言轻轻抬眼往外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见到了那一副又嫉又恨,看不惯她又不能拿她怎么样的表情。
众人见了她齐身朝着她行礼道:“参见公主。”
李嫣勾唇一笑,命人停下,目光轻扫过那几个世家小姐,随后落在李蓁身上,温和道:“本宫还以为郭家落败,妹妹思及外祖一家,会郁郁寡欢呢,眼下看来倒是本宫多虑了。”
李蓁皮笑肉不笑,只道:“郭家出事,妹妹我固然伤心,可比起当年姐姐母族覆灭,一个人孤苦无依被撵出宫去,最后只能攀着男人的高枝才得以回京,妹妹这点苦楚,似乎也算不得什么。”
话刚出口,一众贵女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李嫣面色变都没变一下。
区区几句难听的话,对她而言可没什么杀伤力。
“攀着男人的高枝……”
她坦然地重复李蓁说的话,稍稍思索片刻,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原来,妹妹还惦记着自己被裴大人拒绝的事啊?”
她叹道:“为了一个不喜欢自己的男人,三番两次找本宫麻烦,妹妹这是何必呢?”
李蓁脸色蓦地一僵:“本宫心有所属,坦坦荡荡,不像有些人,朝三暮四,仗着在公主府无人管束,私下还不知和多少男人厮混呢!”
后面的几个世家小姐面露讶色,默默把头低了下去,互相交换眼神。
白露皱眉道:“公主殿下慎言!”
李蓁目光一瞥,正欲斥责她目无尊卑,以下犯上,忽见一个太极殿里伺候的小太监前来,看着眼熟,但一时半会也记不起他的名字,但想到他终归是父皇的人,于是训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来人是郑元。
郑元朝着两位公主行礼后,对着李嫣道:“奴才奉陛下之命,请殿下前往太极殿。”
李嫣悠悠笑道:“劳驾郑公公亲自前来,可是有要紧事?”
此处人多,能得李嫣这般客气地对待,郑元脸上风光极了,语气越发恭敬道:“陛下新得了一个宝贝,说要让殿下一块瞧瞧。”
李蓁闻言,心里很不是滋味。
身后跟着的几个世家小姐见此情形,眼观鼻鼻观心,瞬间便能感受到陛下对晋平公主是实打实的偏爱,比起方才那些口舌之争,谁在这宫里权势更盛,她们一目了然。
李蓁感觉自己被当着下了面子,正欲先行离开。
李嫣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凉声道:“妹妹方才那一番胡言,本宫看在今日人多的份上,便不与你计较,若有下次,本宫只能请父皇来……亲自管束了。”
说罢,白露轻一挥手,内侍抬着肩舆便往太极殿的方向去。
李蓁气得胸口微微起伏,恨不能将她拉下来狠狠打上几巴掌,可脸上却克制着没露出异样,强做镇定道:“小人得志……”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作者有话说】
官媒婆:古代具有半官方身份的女性差役。
第81章 双鱼佩
◎关于两世的种种困惑,好像在这一刻得了解答。◎
约莫晌午,赵三娘一路打听,来到了公主府外,离着大门数丈远的距离就被守卫横刀拦了下来:“什么人?”
赵三娘混迹市井是得心用手,可毕竟头一回踏足达官贵人的地界,找的还是当朝公主,心里本就发怵,被这么一吓,顿时汗流浃背,紧张道:“奴……奴家是在官府里当差的官媒婆,受人所托,前来公主府递个口信。”
守卫将她上下一打量,不耐道:“既受人所托,可有名帖?”
赵三娘摇头。
“可有信物?”
赵三娘又是摇头。
“公主府乃皇家禁地,岂容尔等不明来路之人随意靠近?我劝你赶紧离开,莫要在此逗留。”
赵三娘没想到这府上的侍卫这么不通人情,心里暗自嘀咕:郭氏啊郭氏,我可是按照约定走了一个多时辰来帮你传信,奈何侍卫不让进,这口信没传到,你可不能怪我啊!
她转身要走,脑海里又突然想起郭令仪说的那句“千百倍地偿还恩情”,眼睛倏地一亮,咬了咬牙,又折返回来,强做镇定道:“实不相瞒,奴家是受昔日郭府大小姐所托,来向公主带个话,听闻郭氏从前还是公主的伴读呢!若是因为二位的阻拦,耽误了公主的要紧事,回头公主怪罪下来,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可都担待不起啊!左右不过一句话的事,劳驾您替奴家进去通报一声,若是公主不见,奴家立刻便走!”
守卫一听,是这么个理!于是道:“那你先在此处等着。”
说罢,转身快步进了府里。
李嫣今日不在府上,守卫找来了游女史,三言两语讲清来人的意图。
游女史听闻此人是受郭令仪所托,当即留了个心眼,肃声问道:“人在何处?带我去见她。”
守卫见状不敢拖延,急急忙忙领着她来到了大门外。
可他不过走了片刻功夫,大门外却早已不见赵三娘的身影。
游女史好奇道:“人呢?”
守卫也是一头雾水,四下张望寻不到人后,便走向另一个守卫,问道:“方才站在外头的那个妇人去哪了?”
“走了。”
“走了?”
另一个守卫点头道:“方才来了个男子,和她说了几句话,两个人便一块走了。”
游女史闻言,暗觉奇怪,隐隐担心会因自己一时疏忽错过了什么要紧事,于是抱着那人也许还会回来的希冀,在门外又等了一刻钟才作罢。
*
临街茶楼里,赵三娘跟在一个陌生男子身后,小心翼翼上了二楼,双手紧紧捏住藏在衣衫里的金锭,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行至雅间门外,那男子脚步倏然顿住。
赵三娘亦跟着一顿,抬眼一看两侧站着好几个面目森冷、按刀而立的守卫,一颗心霎时提了起来。
“张统领,人到了。”
木门应声开了一道缝,张蔺从里头走了出来,看着赵三娘问道:“你方才在公主府门前说,有要紧事要告诉公主?”
“这……”赵三娘不知对方是何来路,生怕惹祸上身,吞吞吐吐不敢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