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紧闭,里面亮着烛火。
莫不是老爷又和少爷吵起来了?
若说这对父子,那还真是说来话长,总而言之,亲父子处的和干的一样,能多疏远有多疏远。
陆纱公主常说,中原人恐怕都是陆容伯伯这样的,可他却把儿子养成了我们丹阳人的性格。
底下人深以为然。
中原和丹阳的关系水火不容,两个地方的人关系又能好到哪里去?
陆英手里的酒被他喝了个精光,晃了晃酒壶,一点水音都没听见,于是便招呼下面的仆从:“你,再帮我拿一壶来。”
这人以为自己看热闹被发现了,战战兢兢地答应了一声,下去办差。
陆英被他的反应逗笑了,摇摇头轻哼着小调,抬头欣赏夜色。
一道身影迅捷地落在他身旁,单膝跪地:“主子,五溪已经倒向襄国了。”
陆英神色一凛,再也没了方才散漫的神态。
“我看这回父亲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脚尖一点,轻巧地落在家主那间屋子的房顶,又灵活地顺着窗户翻了进去。
陆容端坐在书案前,持笔不知在写什么,面前的烛火微微晃了晃,余光便看见一人在窗边站定。
他重新沾了些墨,并未抬头:“大门开着,为何走窗?”
“唔。”陆英挑了挑眉,“我刚好在房顶看月亮,忽然想到有事要找老爷子…从屋顶过来走窗比较方便。”
好在陆容这么些年,被陆英这离经叛道的行为调教了不少,对于这番话的反应只是撂下了笔。
两人才吵过架,此时此刻自己这个倒霉儿子来房里,定然有事求他,否则就陆英这个倔脾气,明日见到他都不带说句话的。
“你寻我有何事?”陆容放下笔,将手交握看向来人。
陆英四下看看,挑了把顺眼的椅子放在书案另一侧,坐下来耐心道:“这不是方才和您争论心有所感,想明日一道上朝去嘛。”
就知道这小子是有求于我,陆容心想。
他兴致缺缺,又重新拿起笔:“等你清楚自己的立场,我就不会阻拦你上朝了。”
俨然是告诉陆英,上朝这事没得商量。
不知是没听懂,还是故意要呛他几句,被禁足的少年将军扬了扬下巴:“我的立场,就是丞相之子,陆英将军,还有什么别的吗?”
陆容这下怒火上涌,斥道:“我为何让你去襄国送那玉牌?自己什么身份还不知道么?”他喘息几下,降低声调,“前几日陛下还要将陆纱公主与你赐婚,我都听说了,别以为你偷偷做的事我不知道。”
提起那玉牌陆容便没法正常交流,多年以来,母亲忍着他的怒火,自己也忍着。母亲离世后,陆英品尝着这复杂而纠结的情绪,总忍不住想告诉父亲。
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如今他是丹阳的亲王,何必怀念从前。
如今烦闷之下,竟然真的脱口而出。
不仅陆容愣住了,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笔杆被硬生生折断,发出“咔嚓”一声,其断裂处并不规则,随着手上的力量不断加重,陆容的手被木刺扎破,血不停滴下来,可他却像没有痛感似的,木然看着前方。
陆英咬紧下颌,啧了一声。
“是我失言了,父亲。”
他见陆容还没反应,只好上前先将父亲的手解救出来,又从旁边拿了医药箱处理伤口。
疼痛刺激得手微微发抖,陆容这才回过神,涩然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以为丹阳人就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吗?别忘了我们并不是大夏部族的。”
陆英不以为意,只是不再反驳,凑近光亮出给父亲挑出木屑。
“是是是,父亲是萧容,我是萧英,一家子都是襄国子民。”他边说边包扎好伤处,“我不应该让父亲忘记出身,可襄国那位陛下是怎么对您的?”
只因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便对自己的手足下杀手,这样的国君,又何必念念不忘呢?
第100章 徘徊
◎男人都一个样,心长得和榴莲似的。◎
萧容眼神混浊,烛火打在脸上,阴影与苍白的皮肤对比鲜明,二十年过去,他已不再是当初的少年,往事却如刀刻斧凿一般印在自己脑海中。
不知那位胞弟又是否得知当年的真相?
萧清澜,或许如今已经无人再这么称呼秀帝了,无论是皇位,还是与李存微成婚这件事,他从未想抢过,年轻时总觉得问心无愧便不必解释,现在想来,时常觉得后悔。
战场之上,被自己的士兵重伤,救他性命的反而是丹阳人。
“陆英,当年的事,我也有错。”他摇摇头,似乎卸下了背负许久的重担,继续说道,“不知哪日两国开战,我的性命...恐怕会拿来祭旗,届时便做你想做的,务必和我摆脱关系。”
他的身份,明里说是丹阳的丞相,赐国姓的亲王,实际上就是被抛弃的质子罢了。
听到父亲的一番话,陆英却先翻脸了,嘴角撇了撇嘲弄道:“亲父子如何摆脱关系?这不是叫我大逆不道么。”
越想越生气,伸手一拍桌面,蜡烛猛地一晃,到底稳住火苗没有熄灭。方才堪堪放在桌上的两截笔杆便没这般幸运,滚了数圈后掉了下去,笔尖戳在陆容鞋面上,沾脏了那双月白色靴子。
这一幕被陆英尽收眼底,不免有些心虚地蜷起了手指,语气缓和了许多:“我想做的,就是作为陆容的儿子、丹阳的将军,为国征战一统大夏,其余别的都不考虑。”
若不是此时以脚尖轻轻踢开了画下墨迹的罪魁祸首,这副姿态还真能称得上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陆容心中好笑,脸上却依旧正色道:“我知你心意,襄国往事都可以揭过不提,可唯独萧煜...我对存微心中有愧,她的独子,总要有所照顾。”
陆英点点头,心中却五味杂陈,总觉得陆容这话说得有些过分亲昵,好奇道:“父亲当年与那位李贵妃...当真没有什么?”
陆容登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变了又变,怒道:“我若真与存微有情,你母亲会心甘情愿嫁给我?”
话音未落,就听门外噗嗤一声,随后紧跟着数声连续不断地咳嗽,像是喉咙里塞了多少棉絮似的。
满府上下也就一个人有这独绝的嗓音。
陆英如临大敌,将被他偷偷提到角落里的笔杆捡起来,又拿绢布蹭着被染脏的鞋面。
娘哎,当初多做一双鞋,今日儿子就不必受这苦了。
这双靴子是他过世的娘当年留下的,布料致密防寒,据说还能防雨雪,可墨汁沾上了就迅速晕染开,洗都洗不掉,何况用布擦?
屋外的人哑着嗓子询问道:“老爷,茶凉了,我进来给您换一壶热的吧?”
陆英一激灵,随后垂头丧气地站在旁边,像只被捏住后脖颈的狸子。
“进来吧。”陆容合上了面前的帛书,看向门外。
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缓缓走近,虽然行走速度慢,整个人却是精神矍铄,手里的托盘极稳。行云流水地换完茶壶之后,她便定定地看着陆英,也不说话。
方才轻狂放肆的小将军面对这位仆妇,头低下去看着脚尖,双手偷偷背到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不因别的,只是眼前这位是他娘当初的侍女,名唤漆娘。从小便服侍母亲,待小陆英出生后又照顾他的起居,可以说是这府上唯一一个治得了他的人。
“小少爷成日就会惹老爷生气…身后藏了些什么?”老人嘴里问着,实际上已经十分眼尖地发现了异样。
陆英躲着对方的视线,心虚道:“也没什么…”
他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双靴子是他娘留下来的,最重要的是夫人临终前做的最后一样活计,足足耗费四个月的功夫才做出来,可以说是全部的心血了。
月白色的缎面此时却被染黑了一道,显得格外扎眼。从此以后这双靴子便穿不出去了,在家画着玩玩还差不多。
仆妇头发尽数被岁月染白,看着那道墨色,心疼地摇了摇头,拿出训小孩子的口气:“小小年纪成天闯祸,夫人临终前叮嘱过,要听主君的话,记得吗?”
她见陆英不吭声,以为自己的教育起了作用,非常满意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不知又想起了什么,严肃道:“主君和夫人关系好得很,你这孩子可不要挑拨离间。”
被漆娘训斥和被父亲训斥不同,陆英抿了抿嘴唇,意外的一声没坑。
心道:传说男人都一个样,心长得和榴莲似的,见女子就说给放在心尖上,别说十个八个,上百个也放得下。
似乎看出来他的不服气,漆娘又朝陆容说道:“老爷,这孩子也太过放肆,必须得教训教训。”
她越说越生气,到最后控制不住扶了扶额头,身形摇晃。
陆英赶忙上前搀了一把,行云流水地说道:“漆妈妈说的对,我成天闯祸不让人省心,忘记了母亲临终前的嘱托,没好好帮父亲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