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珠阁_瑾年流火【完结+番外】(121)

  可没想到,传言起初不过寥寥数语,渐渐地便如雨后春笋一般生发起来了。

  一时间,所有士兵的注意都放到了他身上,尤其是想到陆容原本的身份,此事就显得更加耐人寻味。

  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这帮小崽子们琢磨些什么。陆英咬着后槽牙,将拳头攥得直响。

  在数次探究和揶揄的眼神扫过时,他也不由得有些担忧。

  该怎么解释呢?

  军中亲信自然不会听传这些子虚乌有的谣言,可万一徐冽非要到丹阳王面前告自己一状,那就麻烦了。

  而且这事八九不离十,有徐冽在背后推波助澜,告到陛下那里是早晚的事。

  早知道就不去什么慈幼局了,捉个王妃回军营,跟捉个祖宗似的。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贴着墙面滑坐在地上,不顾高高梳起的发冠被自己弄的一团糟。

  那日王神医看到昏迷的云心,朝自己直竖大拇指,满口称赞“我们行医之人都打不了这么准”,并且表示他这一掌生生给人打瞎了的时候,陆英多少也有些愧疚之感。

  所以回到军营之后,打算佯装审讯,将人困在囚室之中,待过些时间养好了伤,将颈后的瘀血尽数散去,再行处置。陆英甚至隐秘地宽慰自己,到那时女子恢复了视力,正式审讯也不算欺辱了她。

  可谁能想到,鬼将军这疯子闯到囚室中,胡闹一通,彻底打破了他的计划。

  卫兵来通报时他人正在滁州前线,等赶到囚室中,看到的便是鲜红飞溅,刑囚白玉的景象,只能将几乎没有气息的女子从冰冷的水中捞了上来。

  想到这里,他起身朝人伸岀手,用手背试了试温度。

  依然滚烫。

  室内仍然充斥着药味,炉上的水壶间或发出滚开的声响。

  云心认为自己这一遭已经丢了性命,于是放心大胆地睡着,总觉得睡到地老天荒也不碍事。

  可那水壶发出的动静却总是打搅清梦,像逗弄人似的若隐若现。她听了许久,有些烦躁,正觉得意识回笼,想要挪动身体的时候,疼痛却立刻给了她教训。

  到了地府,依然会有痛感吗?

  这般迷迷糊糊地想着,额头被搭上了打湿的帕子。

  她不知道自己身体烫得吓人,虽然那帕子被细心地用温水打湿,触碰到肌肤时却仍然显得冰凉。

  被那陌生的温度一激,意识更清醒了几分。

  陆英察觉到了女子的变化,眼看着粉唇微动,却听不清声音,下意识将耳朵凑了过去。

  “琼华,水烧开好久,闹我睡觉…”声音虚弱中带着撒娇的意味,陌生的触感在无意识中蹭过了陆英的耳尖。

  柔软的,温暖的什么……

  五感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连女子身上的馨香都压过了药味,充斥着鼻腔。

  想到他们二人这糟糕的姿势,陆英蓦地直起身,不顾自己脸颊飞红,将烧开的水壶拿到一边,匆忙出了屋。

  一直隐藏在心底的感觉生根发芽。

  屋外,两名亲信神色古怪地看着他。

  这两人耳力不错,方才也没听到屋内有什么动静,将军就这样见了鬼似的逃出来,未免太奇怪了。

  陆英挥了挥手,示意两人退下,又叫住了其中一个:“阿富,你留下。”

  没被留下的那人回头做了个鬼脸,屁颠屁颠地溜了。

  随侍近十五年,陆英从没露出过方才那样的表情,不知道有什么惊天地的大事要发生。

  阿富心里咬牙,怎么叫阿贵躲过一劫,偏偏自己留下来受难。愤恨的同时,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一本正经地问道:“主子,有何事要吩咐?”

  陆英半倚着门柱,漫不经心地问道:“若是我娶一个襄国女子,你说父亲会同意吗?”

  阿富嘴角抽动。

  这问题怎么回答?他一个随侍亲信,又不是丞相家里人,怎么还能对家务事指手画脚。

  结合近日军中那沸沸扬扬的传言,阿富用后脚跟想都能想到,那所谓的“襄国女子”,不就是门后这位王妃吗?

  娶有夫之妇…主子真敢想啊。

  屋里的女子他草草看过一眼,的确美貌。主子行事向来出人意表,这事别人敢想不敢做,放在他身上,要是阿富点个头,恐怕下一秒陆英就敢回国求赐婚。

  这同意与不同意都不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阿富的心里绕着九曲十八弯,陆英却是半点没看出来,等了许久没听到回音,有些不耐地咂了咂嘴。

  男子汉大丈夫,犹犹豫豫地像什么样子。

  陆英心一横,半是羞涩半是纠结地说道:“我也不是…不是多中意她,只是我人叫她轻薄了,总得有个交代。”

  阿富心都凉透了,结合陆英此前的生活经历,轻薄这词,在丹阳的字典里恐怕就没出现过,更不可能出现在自家主子那个脑袋里。

  最恐怖的不是这位的文化水平疯涨,而是此刻展现出来的忸怩作态。

  什么不中意,这分明是太中意了!

  阿富含含糊糊的点了个头,笑道:“自然,自然。”

  小将军得到回应,顿时心花怒放,嘴角都压不住了,想笑又不能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吃坏了东西。

  突然——

  一个小兵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满头是汗,在空气中还冒着白色的蒸汽。

  陆英心情颇佳,将人的领子逮住,拎到身边,挑眉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跑的像一屉刚出炉的包子。”

  小兵本来上气不接下气,听了这话差点噗地乐出声来,被自己呛了一下。

  待咳嗽终于平复下来,这才说道:“小将军,可不好了。徐将军回了丹阳,估计是告状去的。”

  陆英摆了摆手,若说没偷偷跑回丹阳就不是他徐冽了,多大点事至于慌成这样?

  本想训斥一番,想到屋内尚在昏迷的女子,心里就像被羽毛轻轻扫过,一下子也柔软下来。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这么一打岔,可算将阿富从水深火热中救了出来。赶忙趁着陆英的注意力不在这里,三步并做两步地去寻阿贵了。

  远处传来一声鹰啸,富贵儿大张着翅膀破空而来,自然而然地落在陆英的肩膀上。

  “你这家伙又来做什么?”

  他笑了笑,用手指点了点富贵儿的脑袋,解下鹰身上带着的密信,打开看了看。

  脸上瞬间没了笑意。

  陆纱传来的消息,襄国那位将军已经离开夏离,直奔滁州而去了。

  想不到公主殿下平时折腾人的功夫不小,到了自己心悦的人面前成了软脚虾,竟然在眼皮底下还能给放跑了。

  他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推门进了屋。

  这是他名下距离军营最近的住所,连陆容也不知道的所在。平日里就他和阿富阿贵三个人在这里生活,一切从简,只有床榻和碳炉等基本用品。

  榻上的人依然保持着方才他出屋时的样子,双手交叠在胸前,皱着眉,像是在做噩梦。

  陆英兀自搬了把椅子,坐到云心身旁,托着腮开始神游。

  漆娘曾经说过,若一名男子心悦一名女子,就能闻到她身上特别的香气,不仅如此,还会偏心,会偷偷惦记她还不承认。

  这都是当年父亲喜欢上母亲的表现。

  陆英对漆娘说的话,比陆容说的还要信服,因而十分苦恼。

  一见钟情这件事,怎么看都和常年混迹在军营中的少年沾不上边。

  坐上将军的位置也有三四年的时间了,虽然次数不多,他也是见过女俘虏的,每次到了要动手的时候,也不曾犹豫。

  神奇的是,从见到这个女子的第一面,他就没来由地心软。

  先是因为打瞎了她而愧疚,又是因为她受刑险些丢了性命而心疼…看到她浑身泡在冰水里,几乎没了呼吸的那一刻,连自己的心脏好像都停止了跳动。

  那一刻,他想的是,这样一个弱女子,又不像陆纱那样混迹沙场,怎么承受得起要命的酷刑?

  一次又一次地无端生出怜悯,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云心头顶的帕子被体温烘得发热,在睡梦中皱着眉,下意识侧头拱了拱,将那湿热的布巾蹭了下来。

  陆英又重新换了一条搭上。

  襄国和丹阳的关系紧张,她又是襄国的女子,身份上就不合适。她醒来之后,还要进行审讯,直到问出襄国的军情才能罢休。

  最重要的是,该怎么让她接受自己呢?

  对于男女之事,陆英的观念简单而直接。喜欢便娶回家,若是娶不回家,就不许她回家。

  确认自己的心意之后,那甜蜜的感觉便喷薄而出,不自觉地看着女子的睡颜,打量起她的长相。

  不同于丹阳女子的模样,她面容十分白皙,与画里的美人一般。眼睫纤长,似一柄小扇子,在脸上投下小片阴影,眉目间尽是温婉的风情。

  视线移到嘴唇哪里,看着那淡粉色的两片,方才的记忆蓦地回笼,陆英的脸颊又烧起来——耳尖似乎还残留着麻酥酥的触感,痒到人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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