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还好,一说这位王医师倒是恨恨的咬着牙,怒道:“是啊,这丫头拿自己的名字开医馆,招摇撞骗,败坏我名声。”
也不算败坏吧。
不过确认了王医师的身份,云心倒觉得此人可以信任,很快写了封信交给了他,嘱咐道:“劳烦先生,这封信送到滁州便可,不必去襄国。”
“你放心,滁州我常去,丹阳这边也不会怀疑。”王医师点点头,将书信放到衣襟内,很快便出了门。
云心看了看桌上的橘子,有些出神。
南橘北枳,这东西在襄国也只有南方才能种,丹阳是绝不会有的,怪不得阿贵说这东西稀罕。
那年进宫,皇后娘娘在屋内吃着橘子,叫她别把那些心思放在政事上,专心和萧煜早点要个孩子。
彼时他们的婚姻还名不副实,可现在…想到萧煜,她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
心底是甜蜜又苦涩的。
在云生客栈,她试探过萧煜的心意,得到的都是肯定的回答。即使当初的婚事是他算计得来的,可这份感情却并不虚假。
在极乐门生死一线,可他不曾退缩。虽然回襄国之后,他从未提过和颜二是如何脱身的,可在更换衣服时,总会难以避免地看到那光裸的后背上大片的烧伤。
便知道彼时他也一定是九死一生,拼了命地想要为她找到些许线索。
经历过生死,她忽然觉得,若要将所剩的生命视为耗材,交到萧煜手中是最好的。
他总是站在自己身旁,不惧危险,甚至为了来丹阳和秀帝做交易,只为完成她想做的事。
此生得这样一位郎君,已经是绝无仅有了,又有什么不满足?
也不知他在夏离怎么样了…
丹阳边境,陆英策马疾驰,马蹄扬起地上的黄沙,扫过人群。
城门处王医师正在核验文牒,正好撞见了赶来的陆英。
小将军粗喘着气,伸出手:“你…把该留下的东西交出来。”
第114章 湘王
◎命运向我开了个玩笑,我笑不出来。◎
陆英私宅。
距离王神医离去已有一个时辰的光景,天色渐暗,云心推开房门,恰巧看到陆英匆忙朝她点了个头,直奔正屋,随后便房门紧闭,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急事。
不过再急也是丹阳的内政,她初来乍到的,估计攀扯不上关系。云心并不理会,拾级而下,打量着这间宅院。
院内的小杌子还是原样,估计是方才有人坐在上面择菜,地面还有些新鲜的泥土和细碎的菜叶子。
后院厨房飘出肉香味,四处都静悄悄的。
唯一热闹的,便是正对面明儿的房间——
烛火映照着两个人的剪影,正在玩翻花绳,其中一个是明儿,另一个听声音像是阿贵。
她挑了个小杌子坐下,愣愣地看着花绳的倒影不停变换形状,有些不合时宜地想道,在生死边缘的那个绮梦里,小太子也曾和自己这样无忧无虑地玩耍过。
“姑娘,夜风太凉了,还是回屋坐着吧。”一个声音打断了云心的神游。
阿富双手端着木托盘,里面大大小小放了五六个盘子,其中还有一个青花瓷汤盆,上面盖着盖子,十分惹眼。
他虽然穿的粗布衣服,却胜在干净整洁,在厨房里忙活了许久,身上竟然没有呛人的油烟味,反而是淡淡的皂香,和萧煜的味道有些相似。
云心微微点头,与阿富一前一后地进了屋。
进来之后,托盘上的餐食被不紧不慢地码放到桌上,大大小小的盘子却错落有致。颜色和刀工都有设计,除了红红绿绿的蔬菜,还有煮羊肉,韭花酱这种口味偏重的。
本以为这些菜是分发到各个房间的,结果都上了自己的桌,未免太过丰盛。
云心朝阿富推辞道:“我这里用不了这么多饭菜,浪费就不好了。”
阿富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这些都是主子吩咐的,姑娘是贵客,不能怠慢。”
与那位阿贵不同,眼前这位侍从显然沉稳老成,说出的话也带着些不容拒绝的态度。
他如此坚持,云心也不好拒绝,只客气问道:“你吃了吗?若是不介意可以留下一起。”
这次阿富也并未拒绝,点了点头,坐在了云心对面。
一日三碗药灌着,嘴里早都是苦味,饭菜做得再诱人,吃进去也都不成味道。对面的人安安静静地埋头吃着,倒显得悠闲自在。
“我看陆英从外面回来,神色匆忙,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云心主动开口道。
侍从“啊”了一声,随后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吃饭。
这下空气中充满了尴尬,云心也笑了笑,不好再继续问了。
心里却想,果然手足之间,未必相像。看她自己和云萱便是例子,再看阿富和阿贵这对兄弟,倒也快算上南辕北辙了。
这时,阿富停下了筷子,艰难地开口道:“姑娘觉得,我家将军怎么样?”
云心一下子愣住了。
阿富看到她的反应,察觉自己这话问得有些奇怪,干咳了两声,解释道:“我是说…就是,将军家里的这些吃住,姑娘可还习惯?”
“很好的,将军的确如同对待贵客一般,云心很是感激。”她点点头,真心实意地说着。
“那就劳烦姑娘,往后不要再和今日一样冒险了。”阿富端起碗喝了一口羊汤,穿过碗沿偷偷打量着云心的表情,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一脸错愕。
他放下瓷碗,继续说道:“若不是将军在丹阳城门处拦下了王医师,此时他早被押解回来搜完身,只怕陛下判个死刑还不够,还得顺带治将军一个包庇罪。”
云心一惊,与王医师的密谈是确认四周无人才进行的,那封书信也并未经任何人的手,难道还是暴露了?
阿富也很难解释他们丹阳这种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的精神,只能说道:“丹阳与襄国的恩怨…并不那么简单,此处离军营太近,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将军宅院出去个医师,直奔滁州而去,怎能不受怀疑。”
当时求助心太急切,云心没来得及想太多,被阿富这样一提醒才冷静下来,点了点头。
可有一点很奇怪。
既然自己如今在丹阳这般引人注目,为何不像徐冽一样把她关入囚室。
不加审讯,他自己带着陆明回去复命就是了,这样既撇清了与襄国的关系,又有个保护太子的功劳,岂不是两全其美。
如今陆英却是什么便宜也没讨到,恐怕还会背上个与襄国暗中往来的嫌疑。
想到这一点,云心脱口而出:“陆将军可是和襄国有什么交集?”
阿富正想开口,屋门却被推开了。
陆英抱臂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阿富,说道:“招待贵客没错,可你自己在这讲故事,快饿死我了。”
一边抱怨一边往里走,毫不客气地坐在云心旁边,拿筷子夹了一块肉就往嘴里送。
嚼完这一口,还不忘指指后院,吩咐道:“给小爷拿点酒过来,然后你去找弟弟玩去,离这儿远点。”
阿富对陆英的语气习以为常,起身默默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心瞧着陆英两人的互动,有些忍俊不禁。
想起白日这位小将军对自己的态度,与方才对阿富迥然不同,她便更加坚定了心里的猜测。
今日所受这些礼遇,绝对不仅仅是陆明这层关系带来的。
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陆英放下手中的筷子,认真道:“等吃完了饭,我同你说。”
阿富恰好拿了一壶酒进屋,放到桌上后便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陆英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等门合上,悄悄凑了过来,说道:“我数三个数再开门,保证能看到富贵吉祥。”
云心好笑地看着他,也不知道这词是哪来的。
“一,二,三!”他并未起身,只把酒坛塞子扔了过去,力道将门震开,刚好看到三个鬼鬼祟祟的人。
陆英一脸,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看着三人返回对面那屋。
饭吃的差不多了,被启封的酒却丝毫未动。
张罗着要喝酒的人却别扭起来,直言道:“喝酒误事,还是先与你说明白比较重要。”
随后他清了清嗓子,缓缓道:“其实也很简单,我父亲是襄国人,母亲是丹阳人,我又在丹阳军中。两国不开战倒好,一开战,立场就容易暧昧。”
云心不解:“若如此,将军不更应该与我划清界限,以示对丹阳的忠诚?”
陆英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来个说辞:“父命难违,他成日唠叨着什么忠孝两全,还要落叶归根的,规矩一大堆。我一听就想跑,不如从了。”
云心想到傅仪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大概做父亲的总有些想讲的道理,那些道理长篇大论的,讲起来就没完。
于是她不由得燃起了些好奇心,随口问道:“将军父亲在襄国时是做什么的?本姓就是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