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陆纱的舞蹈便结束了。云心用衣袖抹了抹眼睛,在乐器中拣选了一把琴,抱着走向众人面前。
在与陆纱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她听到了一句话。
“我在夏离见过萧煜。”
云心惊诧地看向红衣女子,那人却拿手一挑地上的外衫,利落地重新穿好,张罗道:“你们奏乐的,跳舞的都歇一歇,好好听个曲子。”
众人闻言都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篝火旁那位女子身上。
稍加调音之后,乐声便缓缓响起,随即如同月光倾泻,流水潺潺。
云心所奏的曲子是襄国的古曲,与丹阳文化并不相通,然而演奏着琴艺高超,也能触人心扉。
曲中所述,便是客居在襄国的女子,在月色下遥望着浣衣的妇人,心中编纂出妇人思念着征战在外的夫君,望着溪水不住感叹的故事。
尽管与云心的经历并不相同,却也有类似之处。方才挑选乐器的时候,她脑中便闪过了回门时萧煜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云心姐姐琴艺如何?”
当时他一定是想听自己弹奏一曲,却被岔了过去。
若是真的再回不去了,应该会很遗憾吧。云心想着,这一曲已经到了尾声。
余音尽收,周围人皆是屏息凝神,过了几息才爆发出掌声。陆纱盘腿坐在众人中央,看向云心的眼睛里满是钦佩,再也没了当初的敌意。
其中方才弹琴的那位士兵率先说道:“明明是丝竹造物,却能模拟出月光、流水,既有金石碰撞的激烈,又有珠落玉盘的温润,姑娘实在是了不起。”
发表了这一段长篇大论,他立刻被周围人打趣起来。
“是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你平时可没这么多话。”
说得那位士兵臊得脸通红,默默坐了回去。
云心起身道:“从前闺阁时胡乱学了几年,献丑了。”
她心里惦记着陆纱要说的话,草草应付几句便坐到原先的位置上。
这首曲子过后,阿富烤的肉也好了,搭上几样小菜,士兵们围城一圈,饮酒吃肉,好不快活。陆英也被属下簇拥着斗酒,根本无暇顾及这边。
陆纱默默绕到云心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带人略微走远了些。
除了篝火外,各个营帐外还有值守的士兵,手里都举着火把,因而四处并不暗。
说的话题太过敏感,让这些士兵们听见,恐怕要生出事端来,两人只能往云心的营帐走去。
云心好奇道:“姑娘不是说要得到陆英的夸赞才作数?”
陆纱的脚步停了下来,一向明媚的脸蛋蒙了一层晦暗,恹恹道:“我肯定输了,干嘛还要去问那小子?”
弹琴的人是无暇顾及,外人可看的明明白白,那双眼睛恨不得粘在云心身上,简直和她见到萧煜时一模一样。
再问输赢,那不是相当于问狼是吃肉还是吃草,自讨没趣。
陆纱说罢进了营帐,等着云心将油灯点亮了,这才坐下来缓缓道:“我在夏离第一眼见到萧煜,说是一见钟情也好,见色起意也好,反正就觉得这辈子跟定他了,所以听说他有妻子的时候就很不甘心。”
云心嘴角抽了抽,对面的女子浑然不觉,继续讲述着自己的追爱故事:“临走的时候我决定飞刃绝情,往他身上扎了三刀,也不知道人死没死。”
听到这,云心感觉心口也一阵阵刺痛,没了玩笑的心情,质问道:“为何要这么做?”
难怪萧煜给自己的回信迟了许久,他该忍着什么样的痛苦,在几个地方不停奔波?
陆纱解释道:“我们丹阳女子有这个传统,心爱的男子不接受自己的情意,都可以扎上三刀,表示断绝自己的感情。”
云心哪里还有心情听她解释,脑子里面像塞了团棉花,又涨又乱。
只好攫住陆纱的胳膊,追问道:“他怎么会站在原地老老实实地让你动手呢?”
萧煜武功并不算太差,自保总没有问题,除非用什么东西挟制了他,否则怎么会任人摆布?
云心越想越后怕,若不是那封传来的密信是萧煜亲笔所书,他此刻再一次生死未卜,自己又该怎么办。
一个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你们在说什么?”陆英站在帐外,脸上略微有些泛红,想来是喝了酒的缘故。
陆纱敷衍道:“醉鬼替我们把帘子盖上,冷死了。”
随后,她看着云心,不咸不淡地结束了谈话:“总之,我赢不过你,往后也不会与你为敌。”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出了营帐,只有守在外面的陆英依稀看见她发红的眼圈。
而屋内的人,也同样在默默流泪。
陆英一时间慌了,有些无措地走近了些,心里直打鼓——姑娘家掉眼泪该怎么哄,他可是半点都没学会。
此刻也顾不上唐突不唐突了,他心一横,拉上女子出了营帐便策马而去。
第119章 夜景
◎战场上都没逃过,面对心悦的女子怎么能逃?◎
夜色深沉,又有幕篱遮挡,周遭的景色在黑暗中变为混沌的一片,不管走到哪里都无甚区别。
如果不是距离营地的光亮越来越远,光用眼睛分辨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在移动。
身后来自陆英的温度一点点传过来,将云心的后背烘得很是暖和。战马也刻意放缓了速度,在军营外信步闲游,直到握住缰绳的那双手紧了紧,便乖顺地停了下来。
陆英率先下马,又伸手将云心拉下来,顺便摘掉了女子头上的幕篱。
离开营地,如果不向着滁州,再往远处去植被就会越来越少,如今脚下的已经可以成为沙漠了。
星河璀璨,夜空如洗,没有灯火的晕染,人声的搅扰。
上下一空,唯独两人一马,还有一顶幕篱而已。
眼前横着一座小沙山,遮住了半轮月亮。
云心僵硬地笑道:“小将军为何带我来这里?”
陆英牵马,随手将幕篱抛到马鞍上,那白纱一起一落,竟调皮地盖在了马肚子上,稳稳地停住了。
战马无奈地发出鼾声,跺了跺蹄子。
陆英指着山坡,解释道:“不是答应带你出来看看风景吗?那边的景色可是一绝。”
在沙海中难辨方向,不过也能借军营的光线一用,云心四下打量一番,已经知道了身处的位置。
“醴泉据说确为丹阳盛景,先谢过将军了。”说着,她便往前走去。
本想卖个关子,却被云心一语道破,陆英愣了半晌才追上女子,好奇道:“姑娘怎么知道是醴泉?”
这处沙山并不难走,只是与硬实的土地不同,细软的金沙每踩一脚便下陷几寸,本来只需要几十步的距离,却硬生生被抻长了。
云心没有走过这样的路,又是大伤初愈,很快便喘息连连,落了下风。
陆英走在她前面,蹲下身子说道:“上来吧,我背你过去。”
然而女子并未搭话,只是加快了脚步,绕过了挡在面前的人。
一番心意没能激起半点波澜,陆英也并不在意,耐心道:“腿上不要太用力,这东西就是越紧张越拖你下去,放松些就会好很多。”
见陆英是认真的在帮自己,云心也默默点了点头,学着他的样子往前走,开口道:“出了军营向西北,进入沙漠后走不了多远便是醴泉。”
这倒是人尽皆知的事。
可要说丹阳人尽皆知这无可厚非,一个襄国的女子,又是怎么知道他们的地形地貌的呢?
这地方又没有向导,若不是从小住在这附近,谁也找不出方向来,她竟能看出是西北?
陆英满脑袋问题,却不知应该先从哪个问起。
两人很快便登上顶峰,坐在原地赏景。
从此处往下去是一片谷地,在正中央的便是醴泉。
说是泉水,却没有泉眼,实际上就是一片湖泊,湖面如镜,恰好映照出高悬的月亮,从山坡上看过去,倒像是两轮月亮交相辉映,将周围都洒上银光。
女子的眼底被湖面的银光洒上星芒,陆英深深地看了一眼,将脑中的那些问题都忘却,转头安静地看着湖面。
远处有白色鸿鹄飞过,落在水面中,将月光搅成碎银,也打破了两人的寂静。
“将军像是喜欢热闹的性子,没想到会来这里赏景。”云心抱着膝盖,含笑看着湖心白色的一点。
陆英摇摇头:“小时候心情不好就会来这里,长大也就习惯了。况且,这地方也很热闹啊?”
云心侧头看着他。
“有清风,明月,有鸿鹄。”陆英拿手指点了这几样,又蜷起手指,缓缓道,“现在还有你。”
“起码我觉得很热闹。”他补充道。
话说得漫不经心,被提及的人却脸上一热,默默道:“这有什么好热闹的。”
陆英耳力不错,将这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