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士兵们纷纷收回了雁翎刀,站得整整齐齐,刚好留出一条通行的小路。
“我与陛下所谈之事关乎天下,各位还是早些启程离开吧。”张怀知自顾自说着,从身上解下了包袱,示意陆枭坐到自己对面。
话里全都是赶人的意思。
云心和萧煜并不了解,可李永书是知道的。每当自己这个弟子打定主意要做什么时,谁拦都是拦不住的。
他闭了闭眼,将一行人带走,继续踏上了回滁州的路。
茶摊内的士兵退到了外面,将篱笆死死围住,几乎听不到里面的交谈声。
张怀知轻轻叹了一口气,指了指隔壁桌那盘没怎么动的肘子:“要不吃两口?”
陆枭脸色阴沉,使劲儿地摇了摇头:“有什么事,赶快说。”
两人有十八年未见了,最后一次见面便是张怀知与王神医辞行那日。
说实在的,若不是因为各自的立场,两人或许是非常投缘的朋友。受伤在丹阳客居的两年,他与萧容都和陆枭有过交流,甚至不仅是交流,骑射,歌舞,甚至萧容的妻子都是陆枭介绍认识的。
可惜,两国的关系是谁都无法忽视的问题。
“别挑起战争,丹阳即使动用全部的兵力,都无法胜过襄国。”张怀知道出了这个事实,极其冷静又残酷。
陆枭沉默不语,可很显然,怒火即将在某个时机爆发出来。
当年的常胜将军随手拽了一把枯草,将桌面码成了微缩的地图,将襄国到丹阳最西面的边境全部囊括在内。
又捡了些碎石作为棋子,模拟作战起来。
这是两人无声的默契,从前虽然次数不多,却也如此推演过两国局势。
棋局双方都杀机毕露,对待彼此毫不留情,可渐渐的,陆枭渐露颓势,而张怀知的草蛇灰线却逐渐显露。
最终襄国赢得了胜利。
“你不回去给他们效力,未必有人想得出这样的计谋。”陆枭拿手中的石子敲着桌面,不甘道。
张怀知却摇摇头,否认道:“并非如此,襄国兵力与二十年前已非同日而语,你若当真把事做绝了,会招来灭国之患。”
“反观你们丹阳,并不是当初的大夏,将所有家底都搜罗出来,也不过五万大军,还要顾虑粮食问题。”
虽然不愿承认,但张怀知字字句句说得全都在理。
但他是襄国人,未必知道自己所有的顾虑。
“你生病了,病得很重,剩下的时间不多。”张怀知灌了一口酒,是他包袱里带来的。
陆枭愣了一下,想到这位是王神医的弟子,不由轻笑:“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酒香顺着清风传到鼻尖,勾的他忍不住也喝了一杯。
他年岁已高,医师诊疗说剩下的性命超不过一年,可后继无人,只有那个五岁的陆明。
幼主登基,外敌窥伺。纵使签了五年的止战协定,也拦不住夏离和夏源两个虎视眈眈的部族。
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却发现要重头收拾旧山河,甚至连国民的生存都成问题。
无论是哪个君主都会觉得棘手。
“陆英是个不错的继任者。”张怀知与他举在空中的手碰了杯,“凭借他的身份,襄国会和你们结盟,至少在你小儿子登基前,丹阳是安全的。”
陆枭将杯中酒饮尽。
“我想想。”
第128章 昭雪
◎廊下听雨,春色无边,当下便是好时节。◎
西门城墙下。
忽地有钟磬声缓缓传来,金石相撞之声,清脆响亮,连绵不断,云心将注意力放到声音的源头上。
是皇宫。
丧钟敲响,远超三声,这意味着宫中身份极为尊贵的人已经离世。
萧煜也同样听懂了这钟声,脸色阴沉着一语不发。
李永书交了文牒,便驾车直奔皇宫而去。
迎春花开满长街,与嫩绿的柳枝交颈缠绵,春景如诗,天色如虹,然而远处那些红砖绿瓦却露出一片灰败。
侯公公在马车前接引着一行人,手捧圣旨,面色看不出是悲是喜。
“太傅大人此行平安归来,可了却了陛下的一块心病。”他缓缓说着,朝车内望去,“四皇子妃可在马车上?”
李永书很是奇怪,应道:“在的。”
看来这道圣旨与外孙媳有关。
侯公公听闻云心也在,立刻满脸堆笑,竟有了些奉承模样,拍了拍手中的卷轴,说道:“请四皇子妃下车接旨吧,这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赏赐啊!”
云心才车马兼程地赶回京城,仪态实在算不上好看,只强行提着一口气,等着秀帝如何处置这魏国公一家。
这一下车,先被侯公公的表情吓了一跳。
至于那道圣旨,也确实算得上前无古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昔日太傅之女,傅氏云心,聪颖□□,怀仁爱之心,朕心甚慰,特委任太傅之职,在宫中行走,以教导东宫之德行。钦此。”
待宣读完,众人都愣在了原地。
这可是太傅之职,自襄国建国以来就从来没有女子坐到太傅的位置上,即使是为了弥补在丹阳做俘虏的这些日子,也嘉奖过甚。
云心更是没有想过秀帝会有这样的决定。
受封太傅,是归还当初父亲的官职,在某种程度上给予补偿。
陛下莫不是想要安抚自己,对魏国公家的所作所为就轻轻揭过了?
绝不可以。
若真如此,她追查至今的努力,都换成了一个官职,可害死父亲的仇人却逍遥法外。
身旁的萧煜偷偷朝她比了个手势,指着远处的钟楼,示意先顺着侯公公的话说下去。
宫道周围挂上了丧仪用的白纱,遇到的宫人也都身着缟素,神色哀伤。
云心打听道:“侯公公,宫中是出了何事?”
“这...皇后娘娘薨了。”
什么?!
皇后去世,宫中需要敲二十七下丧钟。
回想方才听到的钟声,虽然没有仔细数过,可根据持续时间估计差不多。
云心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虽然死的是间接害死父亲的凶手,但入宫这些日子,她对自己却不错。
皇后娘娘虽然身体素日里就不太好,但也不至于这个年纪便……
想到前些日子萧煜送回宫中的消息,现在传出的死讯便格外可疑了。
“公公可知…人是怎么没的?”云心追问道。
侯公公凑近小声道:“我偷偷给姑娘个信儿,可别说是我说的。”他四下张望过后,继续说道,“陛下前些日子突发疾病,皇后娘娘与陛下鹣鲽情深,自然是到近前侍奉,过了病气,就…”
“病气”二字还被他刻意加了重音。
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更何况旁人不明白,云心几人却是知道的。
陛下见了陈枫之后就病了,就算是病也没有那么巧的,至于“侍疾”,也大概率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侍疾。
皇后娘娘大概是在秀帝的授意之下自尽的。
云心下意识想从袖中拿银子,却发现自己现在穿的是丹阳的衣服,自然也没有银子可拿。
她只好尴尬地笑了笑,说道: “谢过侯公公。”
“无妨无妨。”拂尘被来回甩了甩,老侍监拼命摆了几下手。
今时不同往日,这位身份可是本朝第一位女太傅,再收她的银子,怕是要折寿的。
这次众人却不是到了养心殿,而是皇后的重华宫。
里面并无人烟,连门前的匾额上都覆着白纱。
“陛下请四皇子和四皇…新任太傅进去,咱们和李大人就等在外面。”侯公公一时没改了口,差点咬到舌头。
萧煜微微点头,与云心一同进了重华宫。
入眼就是乌木亮漆,沉香还缭绕在旧日的家具上,宫内的装潢还在,可惜物是人非,太监宫女全部清空,连小太子也不知改到哪里居住了。
云心眼尖,自己当初帮着皇后娘娘绣的寝衣还挂在侧屋的木架上。
正屋,秀帝一人默默僵坐在主位,看见门外来了人,这才动了动身子,涩然道:“过来,我有些事要同你们交代。”
两人面面相觑,齐齐走到秀帝面前跪地行礼。
“不必这样,今日只有父子,不提君臣,咱们好好聊一聊这些年的事。”座上的人伸出手,示意两人起身。
他身旁早放好了两张椅子,静静地立在那里。
树影被阳光斜斜地投射进来,恰好落在金线织成的龙袍上,轻轻摇晃着。
两人都有些惊讶,不过两三月未见,这位一国之主竟然与李令书一样,苍老得不像样子,头发几乎全部变白,嗓音也变得沙哑。
云心恍然间察觉,去掉襄国皇帝这个身份,眼前的人也不过是个寻常的老人罢了。
身为君王,这一生经历了多少世事变迁,心境又是何其广阔,恐怕有几件事能让他受到如此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