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自己这个长女,去岁除夕宴得陛下赐字“风华绝代”。
京城贵女从无人获天子手书。
这是惊为天人的皮囊,也是足以攀龙附凤的体面。
李存微净过手,这才坐到父亲身边去,恭恭敬敬地问道:“您找我有何事?”
离下朝还有一个时辰,再加上官员与同僚日常往来,归家的时间更是要晚。结合父亲欲言又止的神情,都不用猜,必然是有大事发生。
“今日朝会前,太子殿下向我求娶你为侧妃。”
哐当——
立在不远处的那些冶炼器具分崩离析,李存微略含抱歉地看了父亲一眼,挽起袖子上前收拾那些狼藉。
李永书这话从皇宫憋了一路,万万没想到说出口后换来的是如此惊天动地的反馈。看着女儿被热水烫出印子的裙角和袖口,莫名地有些火大。
“你成日里摆弄这些,如何做皇家的媳妇?只会丢我李家的脸。”
甫一出口,冲上头顶的热血便不受控制,李永书甚至觉得自己终于挽回了些做父亲的尊严,连蹙起的眉毛都理直气壮几分,配合着那张忠厚务正的脸,神色俨然同议政时无甚区别。
话说得虽重了些,女儿家面皮薄,被这样一激,往后不再钻研奇技淫巧,也能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李存微手中钳着还在发热的石锅,语气十分淡然:“早知道有这一日,父亲要将女儿送给谁,送就是了,何必还来告知我。”
“这是什么混账话!”李永书怒不可遏,瞪大眼睛,那点文人风度全然不知哪里去了,说话直往人心窝子里戳,“太子权势滔天,李家长久以来与湘王走得过近,本就处境尴尬,能有这样一次机会已是……”
“是什么?”收好器物,李存微垂下头,红着眼圈说道,“父亲以为这是攀附他萧家的机会,对不对?”
眼前的事物从清晰变到模糊,水波中唯有那只做了一半的金凤熠熠生辉。
京城贵女都是如此,享受优渥的生活,代价便是成为家族联姻的工具,这无可厚非。
无可厚非的…
李存微吸了吸鼻子,期许发酸的眼眶别掉出泪珠子来。
在这间宅院里过了十八年清净日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只是有些遗憾,说好要为小哥哥亲手打好一套金凤妆匣,作为他未来讨老婆的聘礼,如今是要言而无信了。
幸而这场父女间的风波并未从李家的宅院流露出去,这位都察院御史和太子之间心照不宣,出于制衡的目的,老皇帝也不介意让杨家和李家的女儿共事一夫。
直到,赐婚前宫中办得那场赏花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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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赏花一事,自然以扬州为冠,京城紧邻大夏,受风沙侵蚀,哪里养的出娇贵的花朵。
至于赏花宴的真实目的,有心人都能猜的出来,不过是为适龄的皇子选妃而已。
受邀参加的贵女们自然有人欢喜有人愁,这几日京城时兴的布料和头面首饰几乎被包圆了,有的人家还嫌不够,花样百出。
什么从西域弄来的香料,南洋送来的珍珠,恨不得给自家女儿们装点成首饰铺子。
走在街上当真是满目珠钗,香风十里。
就在人人都手忙脚乱地筹备时,那位暗中敲定的太子侧妃,却不紧不慢地搬着梯子上了房。
她动作行云流水,踩到瓦片上也如履平地,直到爬上房檐,这才大剌剌地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隔壁院内的景象。
那家住的是当今吏部侍郎叶玄礼,皇帝面前的大红人,家中的女儿比存惜也不知是大是小。
那年龄不祥的女子站在院里,叉着腰喊道:“爹爹你莫要劝了,女儿是不会进宫的!”
李存微伸手托住下巴,憋笑憋得辛苦。
这孩子要是进了宫,恐怕要被陛下那个老夫子嫌弃死吧。
有道是,食不言寝不语。
叶家小姐这做派,即便是寻常百姓中,也能算上豪放的了。
不知吃了什么糕点,在这个位置都能清楚地看到鼻尖上沾着的果酱。
屋内的长辈也不与其争辩,只放任她在院内闲逛。与李家不同,合抱的屋舍当中种着一棵垂丝海棠,花开得正好。
因着与花朵交相辉映的缘故,衬得小姑娘也只有娇憨,全然算不上放肆。
李存微看着那家小姑娘嘟着嘴坐在海棠树下,心不由得软了些,正想出声,才注意到自己上房的行为实在算不上大方得体,硬生生的把话憋了回去。
正当她起身准备下去时,脚下的瓦片突然发出声响,叶家小姐像是听到了,忽然抬头看过来。
她赶忙趴在瓦片上遮掩身形,视线转向自家的院子。
没有花,也没有树,院内惟有灰蒙蒙的一片。
原先这院中种的是一棵红枫,像烧着的火焰。只是当红枫真的被火焰点燃,却成了母亲永远的梦魇。
那年秋天,厨房下人烧火时不注意,引燃了晾晒的柴火,而后又烧到了囤积的干草和木质家具,一路摧枯拉朽地烧遍了整间宅院。
父亲未归,只有十四岁的李存微指挥仆从打水救火,又顺利将母亲和妹妹从危险中救出。
宅院终究没能留下来。
直到她寻到附近的客栈,安顿好了家人,李永书这才姗姗来迟。
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怎么这么不当心,明日早朝的衣服怎么办?”
原来眼泪对父亲没有用,女儿也是。
但嫁出去就有用了。
她闭了闭眼,强行将自己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回到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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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
李存微边漫无目的地逛着御花园,边庆幸被太子挑中的不是妹妹,而是自己。
若是其它的皇子选妃,还有可能去远方的封地,夫妻感情和睦的情况下,日子过得还算舒心。可皇宫,从里到外都是死气沉沉,像她家一样。
这就是从一个冰窖进了另一个冰窖。
身旁的存惜紧紧挽着她的手臂,不安地环视一圈,凑过来悄声道:“长姐,她们为何这样看着你?”
人多眼杂,李存微不好回答这问题,只拉着小妹去角落吃了块糕点,装作聊家常似的小声道:“赏花宴嘛,赏的就是这个花。”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又轻轻点过小妹的鼻尖。
微风袭来,带着淡粉色的花瓣落到手中的糕点上,李存微索性又是轻轻一吹,将花瓣吹落。
“姑娘这话通透,只是千万慎言。”男声突兀地在耳边响起,来人身穿深紫绣金蟒袍,头发被玉冠梳得一丝不苟,负手而立,气度不凡。
姐妹俩本以为此地无人问津,却不想直接被太子殿下撞了个正着。
又是惊讶又是害怕,两人的脚竟像是被锁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慌忙地行了礼。
方才还一本正经的太子殿下竟然笑了出来,悄悄补充道:“若让孤来说,赏的不只是容貌,家世门第才是奇花。”
李存微愣在原地。
她曾设想过和太子的见面,或许两人相敬如宾地走着,聊些父兄与太子的交集,或许还要陪太子演出一见钟情的戏码,说些无聊的情话。
唯独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将家世门第点出来。
这倒让她生出些好感,以至于三人都未发现,那藏在清凉亭中的一抹衣角。
“太子妃到——”
不远处戴公公的声音传了过来,萧秀略施一礼:“我该去席上了,两位姑娘不妨错开些时间,父皇大约还有半个时辰才能来。”
说罢,他便扎到人群中去了。
“你说的可是真的?”杨思薇蹙眉,朝贴身侍女兰儿问道。
“千真万确,殿下与李家那两个女子有说有笑的,举止十分亲密。”兰儿焦急道,“都说殿下今日要选两个侧妃,若真是挑中李家的,就凭那狐媚子的容貌,就能把殿下的心勾走。”
柔荑微微敷上嘴唇,止住了她接下来的话。
顺着女子的眼神看过去,兰儿微微点头,消失在人群中。
“思薇,抱歉将你晾在一边,方才父皇与孤有事相谈,这才耽搁了。”萧秀眉眼温柔,话说得十分坦然。
贵女们此刻都簇拥在他二人周围,不少人朝着杨思薇投来羡慕的眼神。
不说太子这身份,嫁给这样一位端方温柔的男子,也绝对是件幸事。
然而此时,不远处却传来一声尖叫。
清凉亭由当朝圣上亲笔提名,除了亭以外,清凉两个字都不是闲笔,这亭子依山傍水,不见阳光,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春寒料峭,竟然有人生生掉进了这溪水中。
而掉进去的这个人,就是李存微。
简直像进了冰窟一般,身上穿的是好看而不实用的罗裙,行动尚且不方便,沾上水重得直把人往下拖。
有人影向自己靠近,将她从那水里面解救出来。
李存微想,幸好,不是小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