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露出少女怀春一般的神情,在李永书面上亲了一口,丫鬟偷笑着拿走了李永书递过来的苹果。
谢宁啧啧两声:“二位真是如胶似漆啊,天天如此,竟然也不腻烦。”
“你这臭小子,真该给你安排了媳妇,看你该说不说这话。”李永书正回头笑骂,看到了一旁的萧煜。
“老康头呢?我乖外孙回来他怎么都不进来通报?”萧煜上前给他行了礼。
康老插话道:“这不是来了嘛,人老了,没他们年轻人走的快。”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要吓我们一跳。”
李永书拉着萧煜走到老妇人面前:“老婆子,这是…”
“煜儿!”妇人紧紧抱住萧煜。
不用等李永书再做介绍,埋藏在血脉深处的羁绊自然说明了一切,更不要提这熟悉的面孔。二十年不见,自他出生那日起,她就没有见过萧煜。
“外祖母想见你,想了二十年。”
李永书同样眼含泪光,搂着二人安慰:“别哭了,往后这外孙你想哪天见就哪天见。早晚给你看烦了。”
等几人坐下,李永书递了杯茶给萧煜:“听谢宁说过,你最喜欢喝绿茶。”
萧煜接过,却不好开口说正事。
李永书看出了他的心思,大手一挥:“我在老婆子这里就没秘密,有什么事直说就行。”
“那日萧煜成婚前外祖父进宫,告知我春闱舞弊的事情不要再查,这事外祖父是否知道些内情?”
萧煜今日没有和云心一同去大理寺,就是想起了成婚前外祖父的叮嘱,当时只觉得是一句闲话,现在回想起来才知其中或许有深意。
老人捋捋胡子,露出一副满意的表情:不愧是他的孙儿,果然聪慧。
“这春闱舞弊的消息,就像每年除夕的烟花,不早不晚,哪一年都少不了。”李永书正准备高谈阔论,被夫人一掐大腿,疼的没了声音。
外祖母眼睛一剜:别说没用的。
李永书默默接过丫鬟递来的果盘,放到夫人面前:“今年春闱舞弊的消息出的比往年都要晚,这便很不寻常。另外,我有一位同僚最是刚正不阿,成天盯着这世间不平事。”
“那王生中举之事,他一早就向圣上弹劾。只是那时你和傅家闺女的婚事已经定下,圣上把这事放在一边。”
很显然,虽然秀帝不够疼爱这个儿子,但绝对不会让未来的儿媳在成婚前有任何名声上的瑕疵。
赐婚圣旨是他亲自下的,既不能悔婚,只能婚后再做处置,这是为着整个襄国皇室的脸面,至于儿子的幸福,他无所谓。
所以李永书才能顺利进宫,又劝二人尽快成婚,别横生枝节。
萧煜嘲弄般苦笑,他的这位父皇,温柔有之,虚伪有之,真是一位好皇帝。
却从来不是一个好父亲。
“您这边可有关于科举舞弊的消息?”
与此同时,云萱同母亲将父亲葬入傅家祖坟之中,归家路上却被一众百姓团团围住。
第29章 疯癫
◎“王妃这是叫谁留了个标记?”◎
才安顿好季十一,云心从茶铺出来险些被琼华撞了个跟头。
襄国素有“宁要大家奴,不要小家女”的说法。
琼华在太傅府中侍候多年,礼仪修养都是上乘,不是小门小户可以企及的。
她身上襦裙脏污不堪,头面首饰也都被人夺了个干净,哭诉道:“小姐,夫人和二小姐出事了!”
琼华样子实在狼狈,云心只觉得头脑嗡的一下:“琼华,出什么事了?”
琼华抱紧双臂,抽抽搭搭地开口:“我和夫人小姐去傅家祖坟出殡,回来路上被落榜考生和家眷团团围住,夫人受了好大的刺激。”
季十一牵来一匹马,扶云心上去:“茶铺这边我来照应,琼华姑娘留下来换身衣物再走吧。”
顾不得多说,云心上马急奔府上去了。
门前家丁垂头丧气的,身后那架马车四散一片,几乎不能再称作马车:车帘和窗帘被扯了下来,车轮轴也拆的左右摇晃,连拉车的马都被拆掉了一只蹄铁。勉强能走路,坐在这马车中必定颠簸非常,堪比受刑。
管家正指挥家丁归置马车,云心问道:“母亲和小妹呢?”
“夫人和小姐…才从车上下来,夫人在内室,小姐去医馆找医师了。”
云心片刻也不敢耽误,直奔内室而去。看到一妇人正在枫树下揪着树枝的叶子,随手扔到地上。
“好玩,真好玩。”妇人蓬头垢面,脸上不同于往日的温柔,全是疯狂神色。
母亲怎么变成了这样!
枫树几乎被揪的近乎没了叶子,只剩地面一片血红。云心鞋面踏上去,碾碎了一片枯叶,发出的声响吸引了妇人的注意。
她握住妇人的手,轻唤母亲。
可缪云根本认不出她来,瞳孔失焦,依旧是癫狂的模样,央告着:“我还想坐那个车,它会上下颠。那些人帮我们改的摇摇车,多好玩呀!让我去坐车,好不好?”
见云心并没有反应,缪云直直向大门走去。云心跑了几步拦在身前,紧紧抱住缪云:“母亲,你认识我吗?我是云心。”
颈上一痛,缪云狠狠地咬住云心侧颈,留了个血印子。
“你放我出去,我要坐车!”
云心百感交集,父亲一去,这一家子就都没了魂儿。
缪云挣扎了几下,又回到枫树下呆坐着,轻抚树干喃喃道:“老爷,妾想你。”
傅仪方最爱枫树,到了这个时节总要做些叶子画来玩,是曾经他和母亲最喜欢的玩意儿。
云心上前捡起一片叶子哄道:“咱们去做叶子画,好不好?”
缪云连连点头:“好呀好呀,老爷最喜欢做叶子画了,妾也喜欢。”
安神香自铜炉中冒出袅袅细烟,熏的人昏昏欲睡,王医师已经在屋里等候多时。
母亲终于随她回了内室,几个仆从拿了傅仪方的寝衣准备处理,衣角的绣样被她看到。
缪云扯住衣服,摸着布料上的针脚:“这不是我给老爷绣的?这是我的!不许走…”她抱住衣服不肯撒手。
云心哄缪云喝了一杯安神茶下去,她才终于沉沉睡着。
桌上还有裁剪一半的红叶,云心看着出神,幼时父亲还教过她怎么用红叶拼小兔子,拿笔勾画兔子轮廓,在拿一点红叶来做眼睛…
“王妃。”一双手在眼前晃过,扰乱了她虚无缥缈的幻想。
云萱一手扣着指甲,衣衫下面露出些红印子,都是新伤,脸上也有两块青黑。
王医师掏出药匣子来,从顶层拿了个小瓷瓶:“二小姐受的是皮外伤,涂了这擦伤药,几日便好。只是夫人这病…”
“像是窒息所致。”
原以为母亲只是一时受了些刺激,才会神志不清,可何种情况下才会窒息?那些考生到底对母亲和云萱做了什么?
小妹听了王医师的话,全身一抖,大颗的泪珠子掉在桌上,将破碎的红叶粘连着。
云心摇晃着她的手,追问道:“母亲怎么了?”
她问完,小妹扑到她怀中大哭,那根理智的弦终于崩断。怀中的身躯不断颤抖着,她心口发涩,却吐不出安慰的话。
你怎么不和她们一起去?出事的时候你在哪里?
无数的质问化作利刃刺向自身,堵的她一个字也说不出。
大门发出响动,琼华换了身干净衣物,只是紧抿着嘴,额上出了细汗。
“琼华,你告诉我,母亲怎么了?”云心问不出来,只能改问琼华。
“那几个考生的母亲,掐着夫人的脖子,不停问她…”琼华声音颤抖,再也说不下去。
“问她什么?”
云萱埋在她胸前,两臂紧紧环在她后背,哭声嘁嘁,“问她怎么不和父亲一起去死!”
“长姐,明明我们什么也没有做,为什么百姓就认为我们非死不可?”
云心低头亲吻小妹的头顶,“父亲的死,舞弊案的幕后指使,长姐都会查出来。”
衣衫被泪湿一片,她看了看铜香炉,里面的香即将燃尽。
“待会母亲就该醒了,你带着母亲回老家去,剩下的事情交给长姐。”
母亲和妹妹不能再受到伤害,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们远离是非的中心,隐姓埋名。
云萱这才明白长姐的所为,想要保护家人,只能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还傅家清白。
刻漏已经到了戌时,到了和赵娘子约好的时间。云心叫上季十一准备出门。
“我留下来,守住傅家的家业。”小妹挤出一丝笑来,“别担心母亲。”
她心中一暖,昔日的小姑娘如今真的变成了大人。
傅家去落桐巷骑马都要花上半个时辰,眼看着要误了约好的时间。两人抄了个近路,可廊桥是纯木制的,马蹄踏上去声响太大,云心索性下马往赵娘子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