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帐内出来,王医师提笔信手写了一副方子交给药童。
云萱办完事,拉上坐在角落的云心一同回了马车。
街上偶尔传来闲言碎语,竟然是和云萱有关的。
“你们听说了吗,方才在大理寺傅家小姐和杨世子……”
“说是两个人在姻缘树下纠缠不清呢。”
云萱装作没听见似的,半掀车帘朝外看去。
“哎,刚才上车时有个白衣侍卫经过,好像是长姐府上的。”
云心随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上下蹦哒的马尾不是谢宁还能是谁?
谢宁这份差事足花了他六七日时间。他先是去了怜香楼查曲妈妈的行踪,叶家大房没落后怜香楼便由二房接管,一并清退了曲妈妈和几个掌柜、小厮。
虽说是清退,却给足了银子将她们遣散回老家,谢宁疑心做戏,还特意去了驿站打听几人的行踪。
其中曲妈妈是泰州人士,离京城跑马不过一日路程,他便装作怜香楼的掌柜去泰州寻人,可谁知到了泰州却遍寻不得,邻里也说未见曲妈妈归乡,她自幼没了家人,也没人去衙门报失踪。
他隐隐察觉事情不对,就近去了另一个掌柜的老家,得到的却是相同的结果。这几个人恐怕出了驿站便凭空消失了,而且更为巧合的是,这几人的家乡都没有亲戚,如今也无人报官。
简直就像是无声无息地被料理干净了。
谢宁应该直接回王府复命,他却鬼使神差的跑去傅家,等理智回笼时才察觉,自己已经身处赵娘子的闺房。
那人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谢小郎君风尘仆仆地来我这,有何要事?”赵娘子一袭藕荷色罗裙,坐在镜前,他一错眼睛就能看到镜子里她的发髻,头上正插着他送的那支玉簪。
他一时组织不好语言,嘴里依稀吐出几个音节,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
赵娘子被他这副样子搅得烦闷不已,拿了此前他送的一匣子花簪,又将头上这一支拔掉,递了回去:“谢小郎君不必觉得张不开口,这些东西价值不菲,收回去也是应当的。”
青丝散落,赵秋月原本都是妩媚风情的脸蛋被乌发衬得苍白肃杀。知道她将自己的意思误会了十成十,谢宁连忙摆手:“不…我不是,我是想问你,知不知道曲妈妈的事?”
他这个问题倒把赵秋月问得一愣,难得不东拉西扯:“你打听曲妈妈的事做什么?”
谢宁将追查曲妈妈的去向这事从头到尾和赵秋月说了,当然对于追查的原因只能隐瞒不提,他越说赵娘子的脸色便越难看,几乎要将自己的下唇咬破。
她安静地听谢宁说完,认命似的闭了闭眼:“曲妈妈视怜香楼为命,她只给弟弟在泰州留了一处宅子,没有其它去处。”
谢宁所说若是真的,怎得一个活人凭空便消失了?必定凶多吉少。赵秋月畏寒似的抱紧手臂,起身点燃了屋内的香炉。
冷冽的梅花香填满了房间,她如同飞蛾扑火一般靠近香炉,眼看着肉皮就快贴了上去,被谢宁一把拽离。
她的手是湿冷的,几乎僵住。
谢宁想到此前自己去怜香楼打听赵秋月的事:当年赵家获罪,女子沦为官妓,不得赎身,是曲妈妈花了大价钱将她买到怜香楼,她才有摆脱花楼的机会。
思绪万千之际,不禁脱口而出:“王府定然会再去寻她的,是生是死,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怀中的女子不住颤抖,谢宁在她身后,依稀听到几声哽咽。他说完这一句话,赵秋月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平时的做派:“谢小郎君还是先给王爷交代吧。”
她眼角泛红,依然故作轻松,款款走向妆台,重新盘发。
“秋月,我来给你赔礼了。”门外响起傅云萱的声音。
谢宁一时间慌了神,他来时走得不是正门,做了一遭“梁上君子”,如今正主来叫门,他又不知道该躲去哪里。
赵娘子破涕为笑,他这会还真活像个来偷情的小郎君,指了指屋后的窗户:“不送了,谢小郎君。”
眼见赵秋月要去开门,谢宁只好顺着窗户翻了出去,身后还传来一声:“秋月,你这屋子熏香还关着门窗?”
第53章 银珠
◎杨世子的头上绿油油的◎
云心同谢宁打了个照面,他才从容华阁出来往外走,神色匆忙,屋内萧煜坐在桌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问道:“发生什么事?”
萧煜却换了一副表情,朝她伸岀手腕晃了晃:“云心姐姐求的东西呢?”
被他这一提醒,云心从袖中拿出个巴掌大小的锦盒,里面正静静地躺着两条红绳。相国寺香客众多,红绳做的并无新意,除了比萧煜此前做的那条略精细了些,没有什么分别。
那只手还朝自己伸着,皓腕空空荡荡的,腕骨处的凸起格外惹人注意。
萧煜的腕子比寻常男子的要纤细一些,好在相国寺这东西余量留的多,按红绳的正常尺寸给他系扣,恐怕一垂手就会掉在地上。
扣好最后的扣子,他却不容云心离开,抓住她的手腕:“我帮你戴。”
他的手心传来热度,取出另一条搭在云心腕间。
指尖动作很慢,绳结交叠的地方他特意绕了两次,像是特意在丈量她腕间的长度,不过这次他的手却不笨拙,扣子被轻车熟路地扣上。
“只是这东西太容易坏了,这对新的不知道能坚持多久。”萧煜说罢定定地看着她,手指沿着红绳和她腕间的缝隙钻入,把玩似的勾了勾。
云心浑然未觉,下意识回道:“坏便坏了,往后再去求。”
“往后”…这两个字被萧煜品了又品,原来她依然希望和自己有往后。
谢宁传回来的消息让他不安,若舞弊案的主使是叶家大房无误,事情已经败露,怜香楼又何必清退这些人让他们从此消失呢?
“王爷,今日我和小妹去相国寺,遇到杨世子…”云心斟酌措辞,掩上容华阁大门,“过几日世孙的生辰宴,还是不让小妹去的好。”
萧煜颔首:“生辰宴小妹缺席不太合适,不如让她随从母去参加,届时他也不敢公然对小辈做什么。”
他这个主意比一味躲是非巧妙得多,云萱掌家日子不长,各家的聚会多参加总没有坏处,让李存惜带着她一起去参加,就表示李家把她看作自家小辈。
不论如何,杨畚也不会对故妇的小辈下手。
云心起身郑重行了一礼:“王爷所做一切,云心无以为报。”
萧煜本可以不管这些事,自成婚以来,他帮了云心太多太多,原本是他想依赖傅家,可如今却是傅家依靠他。
“知道无以为报,往后多陪着我就好。”他难得眉眼具笑,手中还缠着她腕间红绳,屈指一勾,顺势将云心搂入怀中。
二人呼吸瞬间都变得无序,云心被他带的重心不稳,一边膝盖落在萧煜腿上,曳地裙已经被拉扯到最大限度,她想挣脱囹圄,将自己绷至极限的下裙解救出来,却被腰间的手制住。
萧煜失神地望着女子,喉结微动,猛地亲吻在她眉间。
湿濡的,微痒的。
像狸奴的爪子在她心间轻轻挠了一下。
“王爷这是做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可语气陌生。
萧煜同样声音微哑:“想亲你,就亲了。”
这是一副什么样的胡乱场面,云心本想将膝盖挪回地上,可他仍不餍足,气息落在她眼睫上,唇瓣欲落不落。
“主子,我忘记问了,可要再给几个掌柜去……”谢宁推门而入,最后一个“信”字还未说出口,便撞见这一室旖旎。
云心脑袋宕机,木门被“啪”地一声掩上,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匆忙间恍惚瞥见了萧煜的眼睛,无比炽热的,璨然如星。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萧煜的怀中抽离,又套车到的茶铺中。
“王妃,今日赵秋月回了落桐巷中,偷偷留下一张纸签。”季十一将他手中的密信交给云心。
上书:愿以银珠踪迹换一则消息。
约定的地点是季十一的茶铺,明日午时。
她这封信是想递到大理寺的暗探手中,没想到被季十一从中截胡。
云心依照信的折痕重新折好塞入信封:“将这消息送到薛大人府上吧,银珠的踪迹他会感兴趣的。”
黄昏的橘黄逐渐被藕荷色吞噬,夜幕降临。
若云心能未卜先知,或许会后悔当初没给茶铺的门闩换成铁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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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煜手中捏着一枚锦盒,里面是红银交织的手绳,他看了半晌,微微笑道:“还是喜欢这个。”
云心这几日偷偷跑去银匠那里,还以为瞒得住他。两条红绳一长一短,拿起比较长的那一条放到腕间比划,只有一指富裕。
银红相间,尾部的扣子上似乎不是普通的花纹,他凑近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之恒”二字。他又找到另外一条,尾部写的是“圆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