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马车直奔四王府而去,赵秋月却双膝跪地认真一叩首:“云萱,今日偷偷出来是我不对,你的恩情我无以为报,秋月无意离开傅家。”
云萱本来在气头上,没想到赵秋月会当众行大礼,顿时也没了火气,季十一到对面商铺借了一辆马车,正唤她二人过去。
“先回家吧,回去再帮我修修头发。”
赵秋月笑笑,略微抹过湿润的眼眶,起身回道:“小姐这头发,恐怕不好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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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王府内,容华阁旁边的厢房被特意收拾出来,银珠静静躺在榻上。因回程马车颠簸不便施针,此时医师正拿了金针在银珠手上细细捻按,女子似乎有痛感,闭着眼睛仍然眉头紧皱,额头泌汗。
良久,医师拔掉金针嘱咐道:“病人情绪大起大落,又长久地忧思过度,这才发生了昏厥。老夫施针过后一个时辰内会醒转,外伤倒不严重。”
他自怀中掏出瓷瓶放到桌上:“这是补气血的,她产后没有调养,最好还是用些温补的药。”
“敢问大夫,这女子生产有多久了?”云心将医师引出厢房,自袖中拿了银钱给他。
这医师神色明明灭灭,好像知道了王府的惊天秘密一般,随即答道:“不久,大概两三月。”
送走医师,云心却犯了难。对于“采人”的消息,银珠显然是不愿开口的,若不是她的孩子走失,恐怕都不会主动找上赵秋月。
她在青楼混迹的时间长,想敷衍云心恐怕也不是难事,与这样的人打交道,不给些实质的好处是不可能的。
屋内传来一声女子惊叫,打乱了云心的思绪。银珠紧紧抱着身上的锦被,喃喃道:“宣哥儿,在哪呢?”泪珠滴到桃红色的锦被上,晕染开一大块。
“过会儿杨世子会把孩子送回来,”云心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哪吗?”
银珠混沌的瞳孔落在云心的发髻上,又逐渐下移,这张脸她方才在茶楼见过的。屋内陈设布置颇为精致,恐怕是哪个官家的夫人。
她垂下双臂,笑着自贬道:“贵人是为了自己的夫郎?银珠已经不做清倌了。”
女子笑意柔和,微微摇头:“这里是四王府,我要问的是‘采人’的踪迹。”
“采人”二字似乎是什么语讳,银珠脸色骤然一变。
门外响起笃笃的敲门声,琼华进屋直奔云心身边。银珠恨不得将五感都集中到听力上,从云心二人的对话中依稀听到“孩子”,又跪趴着扑上来哀求道:“求贵人开恩,让我先见见孩子吧!”
琼华以眼神询问云心,见她并不反对,将大理寺送来的婴儿抱进厢房。
那宣哥儿自从被抱回来便哭闹不止,手指尖有个破口,稚子肉皮本就娇嫩,又经狠狠挤压,现今是青紫的。国公府大概是做过一次滴血验亲,杨畚发现孩子不是自己亲生,才会那般恼怒。
不知道杨家将孩子抱走多久,宣哥儿被琼华放入银珠怀中时就安静地吃起乳来。
云心还在想应该如何让银珠开口,思绪纷乱间,榻上女子便怅然道:“银珠恐怕帮不上贵人,我比谁都不想再见到‘采人’。”她打开怀中孩子的襁褓,在脖子上摸索出一件银制的平安锁。
“是他…将我卖到怜香楼,拿着换来的银子给叶家使了好处,去叶家当差。”银珠看见平安锁,眼中尽是厌恶。夫君将妻子卖入花楼换取仕途,她至今不能忘记第一晚接客时的屈辱。
宣哥儿看着身上的平安锁,伸出两只小手抓住,打断了银珠的回忆,“后来他当上叶府管家,也不肯赎我,反倒让我替他招待那些学子赚钱,我只有自寻出路。”
可惜她的出路根本不在杨世子身上。
银珠说着,将平安锁翻了个面,赫然写着“采银珠”三个字,从唇间溢出一丝嗤笑。
宣哥儿许是吃饱了,哼唧两声缩回女子怀里。
她神色坦然,这些话说的也不似撒谎,没有赵娘子那说一句先绕三个弯子的毛病。
云心颔首:“你这几日住在哪里?”
“我不知道。”银珠怕云心不肯信她,又补充道,“那个地方像是个密室,整日透不进光来,他们是蒙了我的眼睛把我放出来的。”
“他们?”
“就是看守我的人。”
云心好歹替她将宣哥儿讨了回来,又给昏迷的她请了大夫,知恩图报这个道理银珠还明白,她思索半晌说道:“我最后一次见到采人,就是在那暗室之中。”
银珠咬牙,若不是宣哥儿丢了,恐怕现在她还被采人关在密室内。
孩子在她臂弯中沉沉睡去,云心又吩咐琼华沏一壶茶来放在桌上。
“你给我敬一杯茶,往后便在王府安顿下吧。”她这句话一出口,不光是银珠愣在当场,连琼华都跪在地上。
没等银珠做出反应,琼华神色已如撞鬼一般,劝道:“小姐,王爷如今不在府上,这种事还是问过王爷吧?”
这女子出身青楼,又带着个孩子,若进了王府为妾,往后旁人还不知要怎么评说,就连李永书那一关都难过去。
琼华和银珠都被她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震得花容失色,只觉得这主意离谱得过于骇人。
在茶楼时云心就考虑过,银珠和杨世子的糊涂账还没断明白,既不能去大理寺,也不能跟着云萱回到傅家——她毕竟与赵秋月不同,杨世子若还纠缠不放,总不能让他再找到云萱门上。
银珠一席话中显然有所保留,想得到她真心帮助,只有给她一处容身之所,让她无后顾之忧。
最好的办法就是纳妾。
“从此住在王府内,我也可以保证你孩子的安全。”云心看向襁褓中的婴儿,“你的籍契呢?”
银珠木然从怀中拿了籍契出来,待云心拿在手中细细看着,她才回神:“王妃恩德银珠已然无法报答,明日我就带着孩子离开王府。”
“只要出了王府,不出五日,这孩子和你的命就都没了。”云心倒好一碗茶,轻烟徐徐升起。
她所说的道理银珠怎么会不明白,杨世子、叶家都在找她,“采人”也一定会听闻今日之事。
如今她身上不仅揣着春闱舞弊的秘密,还有贵族不可见人的腌臜之事,届时几方都欲杀她而后快,而天下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处,甚至都回不去怜香楼。
可银珠想不通云心帮她的理由。
“我有条件,你要帮我找到‘采人’。”
采人早已是个亡命之徒,对于银珠和这个孩子兴许还存着几分怜悯之心,才会在得知宣哥儿失踪之后将银珠放出来。
云心考虑的很清楚,“采人”不仅滑不溜手,而且背后有人支持。
大理寺按照叶家家仆的描述找了他这么久都没有结果,既然还在京城内,定然是这“采人”有些本事在身上。
与其去寻他,不如以银珠母女作饵,让他主动找上门来。
第55章 争吵
◎圣上赐婚,皇室结亲,她连和离的权利都没有。◎
萧煜却没想到自己被秀帝叫进宫,出来就凭空多了一位娇妾。
晨间他眼看云心出门,才准备偷偷跟在自家王妃身后,就被侯公公拦住了去路,不论怎么问,只说一句“陛下召见”。他只能一边腹诽秀帝做得个好爹,一边换了衣服随侯公公安排。
这些日子他和云心的行动连李永书都瞒不住,秀帝自然知道的一清二楚,批折子时眼都没抬,几句话之间都是提点和警告。
除了暗自探查春闱舞弊,秀帝更是提到了杨世子和离之事,来回同他打哑迷。
萧煜一面应付他,一面惦记着茶楼中的动向,只恨不能将自己分成两个。
午间太阳格外毒辣,直照得人心中不安。他自宫门出来便迫不及待地飞回了家,才半脚踏入门槛,就发现正厅放了个囍字,门口还挂着未燃放的鞭炮,还以为自己进错了府。
府内侍从人来人往,还有个小厮提着一篮子水果直奔厢房。
琼华率先看见他,脸上一僵,匆匆行了个礼便逃似的跑去了后院。
萧煜脸色一黑,这是纳妾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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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华阁旁边的厢房得了新名字,银琮居。
府内特意请了先生重新裱好字,崭新的金字匾额挂到屋外。仆从们里里外外忙活着,连床上的被面都换了绣鸳鸯的,将整个屋子装点得喜气洋洋。
云心在屋里亲自打理新居的一应事务,就听到隔壁传来怒喝:“我怎么不知自己纳了个侍妾!”
她一惊,萧煜回来,王府内竟无人通传?
这个琼华,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银琮居本就可以住人,如今只需要添一些喜庆之物,用不了半日就可布置完,银珠就被她暂时安排进了容华阁。
原先计划着萧煜回府后,她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萧煜接受这位女子,再让他二人见面。
如今可全乱了!顾不及满府去寻琼华这个小丫头,云心只能放下手中的活计直奔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