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书一时没了脾气,云心被他护在身后,云淡风轻地补充道:“方才好像看见外祖母在和一位老大人闲话。”
她话音未落,这位外祖父本就绷不住的严肃一触即破,仓惶往人群中扎去。
他怎么忘了自家媳妇的初恋也在席面上。
没了长辈在场,萧煜立时将云心的手揣在怀里,轻呵了一口气:“都凉成什么样了?”
远处烟火盛放,将他的侧颜照得明明灭灭,连眼睫投下的阴影都根根分明,时隐时现。
万籁俱寂。
云心感受着逐渐回温的双手,回握住嗫嚅了一句:“还说我呢,王爷不也一样。”
她身上披着狐裘,袖口的出锋落上一片雪花,被狐狸的几根皮毛勉强支撑在面上,云心将袖子递到萧煜眼前。
“下雪了!”
瑞雪兆丰年,直至宴席散去,地面已经足足积了一寸厚,众人各回各家。
雪天路滑,前后的宾客都走得很慢,云心回忆起幼时同傅仪方进宫赴宴的经历,说来也巧,除夕夜十次竟有五六次是下雪的,如今看见了雪,话也不免多了起来。
萧煜在她身旁一声一声答应着,捂热了一边的手就换到另一边,直到两人缓步走到宫外,琼华抱来汤婆子为止。
云心这才发现他身上的大氅早因为落雪换了颜色,笑着帮他掸了掸。
有些人原本听了萧煜纳妾的传言,正想看两人的笑话,却发现两人周身都是一派岁月静好的气质,旁人哪能插进去半分?不免为王府那位侍妾唏嘘。
马车行走在积雪的长街上,将白沙毯子踩成了雨打沙滩的形状,又让车轱辘碾成了灰黑色的泥浆。
云心撩开车帘一角,连车外景色的变换都慢了起来,眼皮像是被名为“困意”的浆糊粘在一起,时间变得很长很长……
囫囵梦境中感觉侧脸处有阵阵热意,她不禁寻着温度又蹭了蹭,听到头顶传来刻意压低的笑声。
云心挣扎着将眼睛张开一道缝隙,看到了萧煜十分优越的下颌线条。
来不及欣赏美景,她终于察觉了自己的处境,此刻正被人抱在怀里!
幸而认识到这个事实的云心还记得环顾一圈,十分庆幸他们已经身处王府中。一颗心落了地,想要推拒他的意志也几乎消弭殆尽,索性往萧煜怀中一缩,暂时做个不理世事的鸵鸟。
他身上散发着干净的皂香,除了玉佩没有其它饰物点缀,是平整又舒适的。从府门走到容华阁,萧煜步调平稳,如珍似宝地将云心放在榻上,俯身替她脱下沾湿的鞋袜。
云心在莫名的失落中如梦初醒,挡住萧煜的手:“别!”慌乱中她碰到了他的小指,如触电一般收了回去。
萧煜也不坚持,单膝跪在地上注视着她磨磨蹭蹭地脱掉鞋袜。
那日她醉酒,早就被看过了,如今还害羞。
袜子被她随意搭在椅背上,一双粉玉似的小脚暴露在空气中,玲珑的指肚呈现水红色,像水墨画上晕染的梅花。
屐上足如霜…
萧煜摸了摸后颈,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慌乱道:“天凉,我去叫琼华给你烧点热水。”
云心将整个人都团到锦被里,看向萧煜在转角处消失的衣摆,似乎第一次尝到眷恋的滋味。
可这点旖旎的心思马上被她抛在脑后,随之而来的是对这份情感的后怕,终有一日会离别,她怎么敢深陷泥淖?
次日,秀帝下圣旨赐死白颉。
第65章 滁州
◎萧煜摸摸下巴道:“想体验一下小别胜新婚的感觉。”◎
京城的官员都将注意力放到了这小小的守城参事身上,有心的稍微动动脑子都能想到其中的缘由,众人虽然并不直言,却都在观察丹阳使臣的反应。
如同身处旋风的中心,无论外面如何兴风作浪,几位丹阳使臣倒是稳如泰山,该吃吃该喝喝,甚至每日还管尚膳监多要一份点心,端的是一副游山玩水的纨绔姿态。
陆英作为正使,显然起到了非常好的带头作用,在皇家别苑玩起了投壶,并且对秀帝的任何旨意都毫无反应,包括宣他进宫。
在一干文臣关于陆英等人大不敬的问题在朝上吵得不可开交,甚至要亲自去别苑斥骂时,秀帝神思恍惚地想道:他们不会借着玉牌是来打秋风的吧?
许多事情悬而未决比有了定数要可怕许多,秀帝是结结实实地提心吊胆了三日,直到陆英等人终于向他辞行。
秀帝大手一挥,赶紧送走!
云心这几日端坐高台,眼瞧着朝臣们各自的扮相,也不忘和薛科暗地联络。
她这步棋终于落到了实处,秀帝赐死白颉显然是有所怀疑,更甚者调整了几个位置较为重要的新科进士。
若采人身后那位要行动,总要让他带着名单死在逃往丹阳的路上。
其一,不能死在襄国境内,总要做实了他丹阳细作的身份才能保全自己。
其二,他身上必然要带着无关紧要的名单,这样才能保下真正要保的举子。
这些算计自然不能与外人一一道明,云心借着除夕拜年的机会去了趟薛府,在薛科的腹诽中给这位大理寺卿添了点麻烦。
大理寺的注意力可以往西门关卡上放一放了。
秀帝下旨丹阳使臣离京后,城门戒严便可取消,萧煜惦记着当初在京郊客栈的那段奇遇,这采人的行踪极乐门是否会有线索?
明日就是丹阳使臣离开的日子,黄昏时分,云心带着一身算计的余温回了府中,容华阁内暖融融的,春风化雨一般卷走了她身上的寒意。
她卸掉头上的钗环,洗去铅华,只留一张素静的面庞。面前的铜镜中倒映出躞蹀腰带,折射出一片银白,萧煜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边。
“我与谢宁需要离京几日,姐姐记得照顾好自己。”萧煜边说着边调整腕间的红绳,瞥向云心的妆奁中。
他记得那里躺着云心亲手做的一对红绳。
这是萧煜成婚后第一次出远门,更是他第一次离开京城——前次“离家出走”自然不算数。
思及自家王妃在宫宴中的异样,不免有些担心。
云心分明是听到了秀帝和李永书的对话,这才强硬地闯了进去,又四两拨千斤似的成了压死白颉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位稻草似的王妃停了手中的活计,犹豫半晌,迟疑道:“王爷可是要去滁州?”
萧煜摇头:“只是外祖母想寻一位远房亲戚,让他进京闲话两句。”他苦笑道,“人在滁州,恐怕十五是回不来了。”
他话说的暧昧,从外面寻个远房亲戚原不是什么要紧差事,派几个家丁去就是了,除非…难道外祖母想再为李存惜相看个合适的郎君?
萧煜既然没有多说,她也不必追问太多。
云心颔首:“正值多事之秋,王爷路上一切小心,不必急着回来。”
这夜,容华阁内各怀心事,无一人好眠。
同时,赵秋月的闺房之中闯入了一位不速之客。
屋子的主人正坐在桌前绣一条红色的祈福带,谢宁蹑手蹑脚地走到她身边,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先夫王大几个字,心底实在不是滋味。
然而他没名没分,连吃味的资格也没有。
赵娘子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将针插在祈福带上,倒了一杯热茶。
“谢小郎君又有何事?”
将茶放在桌上,她便又拿起祈福带,专心致志地盯着自己的先夫去了。
谢宁每隔两三日就会来她这里一趟,起初赵秋月还有精力和他周旋,甚至将谢宁送她的那些珠钗都摆在桌上,直言要物归原主。
耐不住谢宁实在是执着,时间长了,对这位牛皮糖没了脾气。
“我来向你辞行的,明日要离京办差,怎么也要花上半月,近期都不会来打扰你了。”
赵娘子笑而不语。
谢宁这句话飘在半空,良久都没被接住,他颇为懊恼地摇了摇头,怀揣着些许希冀问道:“能不能要你一件东西,我当护身符用。”
他这一句话引得赵娘子出了神,半晌从妆奁中拿出一个小小的香囊来,这东西虽然长得精巧,香味却如有实质,谢宁接到手中,一瞬间想到了屋内的熏香。
是她常用的梅香,上面简单绣了一支红梅。
他将这香囊挑在指尖转了转,香气扑鼻而来,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身上会和她有一样的味道,就像新婚夫妻。
赵秋月不知想起了什么,一抬手补充道:“这东西从前都是给再来的恩客,谢小郎君别介意。”
谢宁脸色一黑,被赵娘子噎得能气死,冷冷道:“你非要自甘堕落,这般作践自己?”
说罢十分懊恼地啧了一声,拂袖而去。赵秋月神色黯黯,揉了揉发胀的眼睛,吹熄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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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英选了个好日子离京,万里无云,长空一色。秀帝特命新上任的守城参事大开城门,陆英骑着一匹枣红色骏马,带着几位丹阳使臣连走带晃地进了滁州地界。